然后有人递了折子。
一个中年官员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子,朝丹墀上躬了躬身。
“臣有本启奏。”
苏婉仪偏头看了一眼。
那人穿的是礼部的官服,补子上绣着鸿雁,正五品。苏婉仪不认识他。
她看见柳如烟站在尚仪局的队列里,偏过头来朝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来了”的意思。
“臣所奏之事,与北疆镇北大将军沈清霜有关。”那个礼部官员的声音很平稳,像是背了很久的稿子。
“北疆三城收复之后,沈将军手握十万禁军,驻扎边关日久。边军将士只知有将军,不知有朝廷。臣窃以为,此风不可长。北疆既已平定,恳请陛下将沈将军调回京城,另委他人接掌北疆防务,以分其权、削其势,免生后患。”
殿内安静了一息。
苏婉仪站在队列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偏头看了极烬华一眼。
极烬华坐在龙椅上,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撑着下巴,赤色眼眸里的光平平的。
她没有开口,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第二个官员站出来了,第三个、第四个,都是弹劾沈清霜的,措辞大同小异,核心意思就一个,沈清霜兵权太重,请陛下收回。
苏婉仪听着那些话,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越来越紧。
她知道极烬华在等,等这些人都跳出来,然后再一个一个收拾。
她也能大致想到极烬华打算怎么处理,应该是趁着年节大典把沈清霜叫回来,只要沈清霜到时候独自来了京城,那流言的可信度就会大大降低。。
可她听着那些折子,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沈清霜在北疆打了好几个月的仗,把三座城夺回来、把草原外族打服了,回头就被人说“拥兵自重”。
那些言官坐在京城里,喝着茶、写着折子,一句话就能把别人快半年的血汗抹掉。
苏婉仪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些递折子的人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金砖上。
她等着极烬华开口。
可极烬华还没开口,又一个人从队列里站出来了。
那个人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补子上绣着獬豸,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
他手里捧的折子比方才那几个都厚,走出来的步子也比那几个稳。
他站在殿中,朝丹墀上躬了躬身,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臣有本启奏,臣所奏之事,与翰林院编修顾问苏婉仪有关。”
苏婉仪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佥都御史的背影。
那个人的脊背挺得很直,站姿端正,像是笃定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分量够重。
“臣奉旨巡查江南道,于秀水县、临安县、清源县三地暗访数月。查得翰林院编修顾问苏婉仪,在江南修堤期间,以‘粥仙’之名设粥棚数十处,每日就食者逾千人。此举虽为善政,然其背后另有所图。臣查得苏婉仪在江南暗中联络地方商户、乡绅、里正,结成私党。秀水县粮商周某、临安县大夫李某、清源县里正陈某,三人为苏婉仪在江南的核心党羽,负责为其囤积粮草、收拢流民、训练壮丁。臣已将三人行事证据造册呈上,请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殿内的太监走下来接过册子,捧到丹墀上递给极烬华。
极烬华接过来翻开,目光在册页上扫了两遍。
她翻页的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苏婉仪站在队列里看得清清楚楚。
极烬华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
苏婉仪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江南,周掌柜、李大夫、陈里正,她在江南修堤的时候联络的那三个人。
她让他们囤粮、收拢流民、训练人手,当时是准备造反用的。
但后来极烬华宣布要去北疆的时候,她给那三个人写了信,让他们停止行动、清理痕迹,她以为那些事已经处理干净了。
可此刻那本册子摆在极烬华的御案上,里面的证据一条一条、一桩一桩,写得清清楚楚。
谁在哪里、什么时候、做了什么、跟谁接的头、经手了多少粮、收拢了多少人。
苏婉仪不知道这些证据是谁查出来的,可它们是真的,那些事她做过。
她想起来了,她给周掌柜他们写信,让他们停止行动、清理痕迹。
可那些信发出去了吗?寄到了吗?他们收到了吗?
她当时忙着回京、忙着修堤收尾、忙着应付赵元良,那些信到底有没有送到她都不确定,她甚至没有收到过回信。
她以为没事了,以为停了,可证据还在、暗桩还在、粮仓还在,那些青壮也还在。
苏婉仪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那些方才在宫道上躲着她的官员此刻正大光明地看着她,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有“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偏头看了柳如烟一眼。
柳如烟站在尚仪局的队列里,脸色发白,杏眼瞪圆了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这是怎么回事”。
苏婉仪把头转回来,看着丹墀上的极烬华。
极烬华也在看她。
极烬华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册子,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额前,把她的表情遮了大半。
可苏婉仪看见她的赤色眼眸里的光变了。
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光收拢了,变成了一种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暗色。
极烬华看着她,目光里有苏婉仪读不太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