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极烬华在御座上多坐了三息。
殿中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朝堂上那桩弹劾案。
太和殿的铜鹤香炉还袅袅地吐着龙涎香,那方之前被她踏碎又命人连夜换上的新砖,颜色比旁边略浅,像一块结痂的疤。
她垂眸看了一眼,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扶手。
方才朝堂上,佥都御史呈上苏婉仪在江南私结党羽的“铁证”时,她亲口说了“押入天牢,候三司会审”。
苏婉仪跪在殿中,青色官服下摆沾了灰,却脊背挺直,认罪认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刀落下来。
极烬华当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稳,甚至带着几分帝王该有的震怒与失望。
朝臣们看见的是一个圣心独断、不徇私情的女帝。
弹劾折子递上来,她当场准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佥都御史退下时还擦了擦额角的汗,大约是在庆幸自己站对了边。
极烬华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自己知道,在苏婉仪被侍卫架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眼底滑过的那丝笑意,苏婉仪看见了。
那狐狸明明被押着往外走,经过御阶时还微微偏头,给了她一个“演得不错”的眼神,极烬华差点没绷住。
下朝后云姑姑迎上来,照例递上参茶。
极烬华没接,只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把天牢的禁军都调走,换几个嘴严的在外围守着,就说朕要亲审逆犯,闲杂人等回避。”
云姑姑怔了一瞬,她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天牢里的禁军隶属大理寺,皇帝亲自提审重犯,按律确实可以清场。
但极烬华要清得这么干净,牢内连一个看守都不留,那就不是提审了,是私访。
“陛下。”云姑姑斟酌了一下措辞。
“苏编修的罪名……”
“朕知道,去办吧。”极烬华打断她。
云姑姑垂首应是,没再问多余的话。
极烬华看着她退下的背影,忽然补了一句:“你亲自去调,别经第二人的手。”
云姑姑脚步一顿,回头望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极淡的担忧,但到底什么都没说。
极烬华先去了沉香苑东侧。
陆惊鸿的院子很安静,晨露未消,青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
极烬华没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去时,陆惊鸿正坐在廊下,面前悬浮着十二枚玄色阵符,符面灵力流转如细密的鳞片。
她听见脚步声便收了阵法,抬头看她,目光温润。
“来了。”陆惊鸿说。
极烬华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拎起桌上的粗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入口是清淡的草木香。
她喝了一口,直接问:“进展。”
陆惊鸿也不绕弯子,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划,一缕极细的灵力丝线被勾勒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抖动的光点。
“通道结构有了雏形,司衡仙从天道裂缝向凡界传输指令,裂缝在太和殿地基之下,但通道本身是活的,会随着祭天仪式的临近而逐渐张开。你那位苏姑娘的天宪之王,是我见过最精密的反向解析工具。有她配合,我有把握在大典前推演出一条可临时封堵的路径。”
极烬华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杯沿。
陆惊鸿看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她体内的系统与司衡仙同源,所以能反向渗透。但也正因如此,如果司衡仙亲自降下分神,第一个被冲击的就是她,你要有准备。”
极烬华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陆惊鸿也不再言,低头继续推演阵符。
极烬华在她那儿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关于匿息术的细节,便起身离开了。
她没回寝宫,而是沿着宫道一路往北,经过含凉殿、绕过太液池,最终停在天牢入口。
天牢在大熙皇城最偏僻的西北角,依着一段旧城墙而建,外墙是青黑色的水磨砖,又高又厚,日光只在顶端漏下一线。
极烬华抬了抬下巴,外围原本该有两队禁军轮值的位置,如今空无一人,只有云姑姑站在铁栅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冲她微微欠身。
“都调走了?”极烬华问。
“调走了,换了三个暗卫在街口盯着。”云姑姑声音很轻。
“食盒里是糕点和热茶,牢里阴冷。”
极烬华伸手接过食盒,指尖碰到云姑姑的手背,是温热的。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陛下,里面有人。”
极烬华脚步一顿。
“是柳家大小姐,柳如烟,奴婢没拦。”云姑姑补充。
“花了银子疏通,半个时辰前刚进去了。”
极烬华眉梢微挑了一下。
柳如烟?这丫头倒是胆子不小。
苏婉仪脑袋上顶的可是造反,诛九族的罪名,她这都敢来见苏婉仪?
但她没吭声,拎着食盒往里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天牢内部比她想的要干净,云姑姑大概提前命人打扫过,墙面没有多少污渍,甬道两侧的火把烧得稳,但空气里那股潮湿霉味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
她走过两道铁栅门,拐过一个弯,远远便听见甬道尽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脑子是不是被堤坝的水泡发了?啊?江南修堤修得把自己修进天牢了,你是觉得大熙朝堂是你们家后花园,想造反就造反,想收场就收场?苏婉仪,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哪来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