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刚把外套套上,甘雨就到了。
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本边角磨起毛的巡查账本。荧一看见那本账本,就知道今天跑不了。
“凝光大人请你去月海亭。”
“现在?”
“现在。”
甘雨说完,又补了一句:“修法的事,几位大人都到了。”
荧回头望了望地窖的方向。
矿道在下面等着。
淮安也在下面等着。
可甘雨站在门口,脸上写着:这趟不是问你想不想去。
派蒙从楼上飘下来,还揉着眼睛:“不是要下矿道吗?”
“改期了~~开会。”
上辈子也这样~~~~刚收拾好包准备下班,老板一条微信甩过来:来会议室,urgent。
穿越之后更惨!!!
以前老板只是部门VP,现在换成天权星。
她连装没看见的余地都没有。
月海亭比荧想的小。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三面窗。下午的光从西边那扇窗照进来,把桌面劈成一半亮一半暗。凝光坐主位,面前摊着一摞纸。刻晴在她左手边,记录簿空着,笔帽还没拔。钟离坐在右手边,手指搭着茶杯沿,杯里的茶冒着细烟。
荧进门先看桌子。
没茶歇、没有点心。
只有纸、笔、茶。
游戏里开钟离传说任务,好歹还有个喝茶吃点心的过场动画,现实版连这个都省了。
凝光把最上面那张纸推到中间。
“今天开始修法。”
刻晴把笔帽拔开。
钟离端起茶杯搁在嘴边,又放下了。
荧坐下。
往生堂的客卿来修法——放上辈子,约等于殡仪馆的顾问来写法律。但这张桌上只有他活过三千年,璃月有多少条旧法能翻出来当依据,只有他记得。
钟离管条文,刻晴管落地,她管商户怎么骂,凝光拍板。
璃月版需求评审会,她上辈子最怕的会,没有之一。
凝光说预计两天。
荧低头扫了眼桌上那摞纸。
这厚度,根据过往经验至少三轮会。甲方嘴里的两天,一般意思是:我知道你们会拖到第三天。
第一天,一粒盐把会卡住了。
粮食算战略物资,没人有意见。矿产也行。到第三条的时候,钟离的笔停了。
“盐。”
刻晴刚拔开的笔帽又盖回去了。
“盐怎么了?”
“盐是调味品,还是矿产?”
钟离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
“海盐从海水中来,岩盐从矿中取。若归同类,按调味品管,还是按矿产管?若分开写,璃月还有盐湖盐,既非海盐,也非岩盐。是否另列第三类?”
刻晴看着他。
荧看着刻晴。
甘雨低头翻账本。
凝光翻了翻手边的纸。
过了一会儿,刻晴把脸埋进胳膊里。桌上的纸在她脸上压出一道印,估计明天早上都消不掉。
“先生。”她闷声说,“能不能先把大类定了。”
“法条通过之后,改一个字要走三道审批。”
刻晴闷在胳膊里,肩膀耸了耸。
游戏里刻晴的大招叫"斩尽芜杂"。荧觉得她现在大概想斩的不是怪,是这摞纸。
凝光翻到某页,指甲在某行字底下划了道痕。声音很轻,但桌边的人都听见了。
能把群玉阁从天上砸下去的人,砸个定义更不含糊。
“矿产先写铁和夜泊石。盐的细分放附则。”
钟离抬眼。
“附则里写也是写。”凝光已经翻到下一页,“先让主文往前走。”
钟离沉默了几秒。
茶杯端起来,抿了抿,放下。
盐过去了。
荧在心里记下了:凝光不跟钟离正面顶,她绕。三秒沉默加一口茶,意思是他让了。
刻晴还没坐直,钟离翻到下一条。
“木材。建筑用松木和造船用铁桦木——”
“分开。”刻晴还闷在胳膊里。
“依据呢?”
“依据是我说分开。”
“这不是依据。”
刻晴抬起头,纸印横在脸上。
“那您说什么是依据?”
“至少引用先例,或者拿数据说话。”
刻晴转头看甘雨。
甘雨正在翻账本。她翻了一会儿,手指停在某一页。
“去年造船用铁桦木的进口量,是普通松木的十七分之一。”
刻晴立刻接上:“所以稀缺性不同,管理标准不同。够不够?”
钟离点头。
刻晴低头记了几笔。
荧瞟见了:铁桦木,十七分之一。
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
她没看清,但怀疑不是好话。
到傍晚,桌上的纸换了三轮。
凝光的底稿被划得面目全非;钟离重写的,被刻晴嫌太绕;最后荧把双方能接受的字眼挑出来拼到一起,像做完形填空。
墨蹭了她半截手指,洗不掉。
茶凉了两遍。窗外的光从西边挪到桌脚,又没了。
“药材呢?”钟离问。
荧心里咯噔一下。
净识草是药材。
她在须弥好不容易打通的进口渠道,要是璃月这边把药材列为战略物资,回头多两道审批,魈的药都得跟着排队。
她咬了咬嘴唇。
凝光先说:“暂不列入。”
钟离瞥了她一眼,点头。
荧偷偷松了口气。
这口气刚松完,她又觉得不太对。
松得太熟练了。
上辈子开会也是这样——自己的项目没被点名批评,先松一口气。至于别人的项目被谁拿去返工,那是下一口气的事。
晚上,荧在偏厅扒面。
面已经坨了——但她饿了一天,筷子下得飞快。刻晴在旁边啃饼,饼渣落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懒得拍。
“这会要开几天?”刻晴问。
“凝光大人说两天。”
“你信吗?”
“不信。”
刻晴叹了口气,又咬了一口饼。
钟离从走廊那头过来。脚步轻得过分,走到跟前才被人注意到。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有吃的吗?”
荧和刻晴同时看他。
刻晴先开口:“你没吃晚饭?”
“出门比较急。”
钟离说完,手往袖口摸了一下。
荧盯着那只手。
什么也没摸出来。
这个动作她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结局从来没变过。
“您每次都是出门比较急。”刻晴也看见了那只手。
钟离转过身往走廊那头望了望,像是在找什么——当然什么也没找到。
荧已经在摸钱袋了。
她摸出几枚摩拉,递给甘雨:“帮钟离先生买碗面。”
甘雨接过去,指尖碰了碰摩拉边缘,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走了。
荧把筷子重新插进面里。
六千岁的人了,晚饭靠她请。这碗面不知道能不能记公务接待——大概不能,因为公务接待这个词在璃月应该还没发明。
第二天,他们换了个词继续卡。
合理。
上午好不容易把大类锁进主文:粮食,核心矿产,造船木材。范围不大,每一个字都是钟离敲出来的。
下午开始讨论囤积认定。
多少才叫多?
刻晴写了“两倍”。
凝光划掉。
凝光写“一点五倍”。
刻晴把笔帽咬在嘴里,咬得笔帽上多了一圈牙印。
甘雨一直低头翻巡查账本。翻到某一页,她手指停住,在那行字上轻轻蹭了两下。
“去年海灯节前,万民堂一次进了平时四倍的松茸。”
屋里静了几秒。
刻晴把笔放下。
“那叫节前备货。”
钟离说:“所以,合理需要定义。”
刻晴看起来想把“合理”两个字从纸上抠下来。
派蒙趴在窗台上听了半天,终于探头。
“那糖葫芦算不算?”
桌边几个人都看她。
荧:“……不算。”
“那甜甜花酿鸡呢~”
“也不算。”
“要是有人一口气囤了一百只甜甜花酿鸡呢~”
“那叫贪吃。”
派蒙嘟了嘟嘴,"哼~"了一声,翻身趴回窗台。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不知道啥时候藏的糕,偷偷咬了一口,碎屑掉在窗台上。
刻晴看见了。
她大概想说什么,又想起自己现在还没定义完“合理”,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荧以为这段就过去了。
结果钟离翻了翻甘雨的账本,忽然开口:“望舒客栈上个月通过联盟统一采购的松茸,是平时的两倍半。”
荧手里的笔顿住了——一点五倍算囤积,她自己定的!
“那是替好几家一起买的——”
“联合采购目前不在‘合理备货’的定义范围内。”钟离的语气跟念经一样平。
刻晴撑起脸来,先看荧,再看钟离,嘴角弯了一下——这三天来她头一回露出接近笑的表情。
“所以还得加一条?”
派蒙从窗台上探过头来:“我问的是鸡,为什么查到荧身上了!”
荧咬着牙:“我自己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