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在纸角补了几个字,比前面的都小,挤在角落里。
下午的会开到一半,甘雨出去了一趟。
她回来的时候绕了一圈,从荧背后走过去,手里多了张折好的纸条。纸条被她轻轻搁在荧胳膊肘旁边。
荧没立刻拿。
钟离正在问:“非以牟取暴利为目的的合理备货,‘合理’应当如何界定?”
刻晴用笔尖戳着草稿纸。
纸上已经有一排小坑。
荧低头,把纸条拢进掌心,在桌下展开。
三行字,甘雨的笔迹,工整得像抄档案。
淮安。127任。清醒。说有东西交给你。
荧把纸条折回去,塞进口袋。
脸上什么都没动。
手放回桌面的时候,指节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重。
没人注意到。
钟离的茶杯悬在嘴边。
荧看见了。
他放下茶杯,继续看草稿,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荧忽然想起来——望舒客栈的情报站是他建的,矿道是他设的,每个据点都是他的手笔。里面有人回来这种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三天了,他坐在这儿喝茶写条文,一个字都没提。
桌上还在吵“合理”。
“你让我去证明商人心里在想什么,我没那个本事。”
“只看结果,年前备货的普通商人也会被误判。”
“那加但书。”
“但书的措辞也要精确。”
刻晴的笔尖又戳下去。
荧左手放在桌上,右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张纸条的边角。
折了两折,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硌得人心烦。
淮安。
127任。
她是128任。
他说有东西要交给她。
从他手里过来的东西,到目前为止没一样省心。
荧把手抽出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备注,推给钟离。
钟离看了一眼,点头。
会议继续。
第三天傍晚,桌上只剩最后一张纸。
纸角被刻晴压得起毛。
上头四个字:处罚标准。
凝光的意见是,罚没全部囤积物资,再加三倍罚款。
刻晴立刻皱眉:“三倍太重。正常商户会怕,以后谁还敢来璃月做生意?”
钟离搁下茶杯,杯沿上指纹叠了好几层,都是这三天摸的。
荧看着那张纸。
她其实也不想说话。
三天没回客栈,丘丘人工会那二十一只不知道有没有照常上工;香菱后厨那面墙不知道洗没洗掉;削月真君大概又在改章程;派蒙趴在窗台上,嘴角挂着一条口水丝,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
但这话不说,前面三天白坐。
她开口:“罚钱没用。”
凝光手里的笔停了。
“这次囤粮的是愚人众。三倍罚款他们交得起。物资罚没也无所谓,粮食已经被千岩军扣了。”
刻晴也看过来。
荧把笔尖点在“处罚”两个字下面。
“打北国银行在璃月的经营牌照。”
屋子里安静了。
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
叫完没第二声。
荧说这话的时候很平。
上辈子打竞品,打到最后,看的也不是产品。价格战、广告战、挖人,全打在棉花上。真正疼的地方,往往是渠道合同。
谁握着路,谁才疼。
“愚人众在璃月做的事,囤粮也好,安插暗线也好,全是走北国银行的体系。罚钱不疼。但只要触发经营资质复审,他们在璃月的每一笔业务都得重新过。”
凝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指甲碰到木头的声音,和第一天她划纸时一样清脆。
这次不是推进。
是在想。
刻晴慢慢坐直。三天来,她第一次把背靠到了椅背上。
“这个我能执行。经营资质归我管。”
钟离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三天下来,桌面上已经留了好几圈茶渍。
“此条可以写。”
荧松了半口气。
钟离接着说:“只针对违反战略物资法的主体,触发经营资质复审。措辞要精确,不能变成打压所有外来商户的工具。”
“那就你来写。”荧说。
钟离点头:“好。”
他拿起笔。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安静得不太像刚吵完三天的会。钟离写条文的声音很轻,笔尖落一下,停一下,再落一下。刻晴刚开始还盯着,后来忍不住伸手,在“应当”两个字旁边点了点。
“这个能不能换成必须?”
钟离没抬头:“不能。”
刻晴把手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指另一处:“这里呢?”
“也不能。”
第三回她还没开口,钟离先把那一行往下压了压。
“这个也不能。”
刻晴闭了闭眼,拿自己的记录簿翻到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个圈。
又画一个。
第三个圈没画圆,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那个洞。
"我今天的修养,全在这张纸上了!"
荧坐在角落里算自己的账。三天没回去,丘丘人工会要补考勤,商户联盟得吹风。写到“须弥”两个字时笔尖停了停——璃月这边查牌照,须弥那边会不会跟着震?
她划了个圈,没往下写。口袋里纸条硌着,她没拿出来。
傍晚,钟离终于搁笔。
杯子旁边多了半圈墨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钟离搁笔的时候,荧还在看那张商户名单。
名单上“北国银行须弥窗口”旁边被她自己画了个圈。她什么时候画的,已经不记得了。笔尖停在那里,墨洇出个小点。
钟离说:“初稿出来了。”
没人动。刻晴先扶了下腰。腰里轻轻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像在判断这算不算因公损耗。
派蒙在窗台上睡得脸贴木框,嘴角那点口水已经干了半截。
凝光伸手拿草案,拿到一半,发现下面还压着荧那张名单。
“你的。”
荧接过来,把名单折了两折,没塞进口袋,先压在掌心下面。
钟离继续说:“核心条款七条,附则三条。细则留白,刻晴的团队填。”
“先说好。”刻晴嗓子有点哑,“公示之后商户再来哭,我不负责。”
“我先吹风。”荧说,“哭也先哭到我这儿。”
刻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你自找的,最后没说。
凝光翻完最后一页,指尖在“经营资质复审”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可以。明天走审批,三天内公示。”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才像真的散了。
派蒙被惊醒,差点从窗台上滚下去。
“散了?吃饭了没~”
没人理她。
荧把名单塞进袖袋,手指碰到另一张纸。
淮安那张。
纸条被捂了一下午,软了,边角卷起来,摸着比早上薄。
甘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账本抱在怀里,表情跟三天前进门时一模一样。
她指尖蹭了蹭账本边角。
荧一看这个动作,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矿道那边……”
“我知道。”
出了月海亭,外头的风一吹,荧才发现自己三天没怎么见过天。璃月港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有人喊收摊,声音拖得很长。
派蒙跟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回客栈吗?”
“回。”
荧走了两步,又停下,把纸条掏出来。
甘雨的字还是那么工整。
三行字没变。
五十万的债,一个破客栈,一条地窖暗道。她花了快一年才把这堆东西勉强捋顺。
现在人回来了。
还说有东西要交给她。
荧看着纸条,笑了一下。
不太像笑。
“从淮安手里过来的东西,到目前为止没一样省心。”
派蒙凑过来探眼睛:“哎,回客栈嘛~”
“回。”
“然后呢?”
荧往客栈方向走。
走了几步,拐了个弯。
“荧?这边不是——”
“下矿道。”
派蒙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现在?天都黑了!”
“嗯。”
“矿道里更黑!”
“嗯。”
“你带灯了吗?”
荧停住。
她没带。
“……回去拿。”
派蒙叹了口气。
“你都开三天会了,居然还记得淮安那事。我要是你,现在脑子里只剩吃饭和睡觉了。”
荧没答,转身往客栈走。
派蒙跟在后面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了句:
"荧——他要是回来当掌柜了,那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干了?"
荧的步子不自觉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