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是画上了,粮还没影。
算上路上的工夫,这两条线已经吃掉一天半。荧坐回柜台后头,又拨了一回算盘。
梯田再快也得个把月。
绝云间的水引过来,还得有人种,有人管。
可人不能一个月后再吃饭。
她还得先变出一批现在能入口的东西。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两张纸。
头一张给钟离那边的情报站,就一行:
联盟商户库存全亮出来,匀着卖,不许涨价。谁囤货记一笔,谁配合也记一笔。
这活不用她亲自跑。
那张网比她腿快。
派蒙凑过来看:“哎,就这么短?”
“短的够用。那边看一眼就懂。”
“那我也想给自己写一张这么短的!”
“你写什么?”
“……不知道。我就想写。”
荧把这张对折,搁在右手边。
第二张写得长些。
这张要派蒙和初号机带几个丘丘人,贴满璃月港。
凡知道璃月境内哪儿有能吃的野生食材,到望舒客栈登记。一条有效消息,赏五十摩拉。
说白了这就是众包。
情报站老本行:把散在各人手里的零碎消息,往一处汇。
派蒙看到“五十摩拉”时眼睛亮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贵?”
“凝光出。”
“那贵点也合理。”
派蒙把传单抱起来,刚飘到门口,又飘回来。
“那我能不能也报?”
“你不能领自己的赏。”
“为什么!”
“因为你是工作人员。”
派蒙抱着传单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有身份。
传单散出去后,这几天望舒客栈的柜台前就没断过人。
天不亮有老农攥着麻纸来,手裂得像树皮;打猎的背着弓,嗓门震得房梁掉灰;隔壁小孩被派蒙分了半块糖,赖着不肯走;还有几个熟客掐着饭点进门,第一句不是登记,是问杏仁豆腐还有没有。
初号机蹲在柜台角。谁递纸慢了,它就用手拍一下台面。
啪。
没人敢慢。
筛到第二天午后,柜台前的光暗了一下。
荧抬头。
一个穿飞云商会灰布短褂的男人站在那儿。鼻梁上架着副铜边眼套,镜腿用细麻绳缠过。左手按着一本卷边账本,封皮沾了油印;右手捏着半截炭笔,笔杆被汗浸得发黑。
他没客套。
“望舒客栈的掌柜。”
不是问句。
“嗯。”
“那张征集令,五十摩拉一条。”他笔尖点在空白页上,“钱谁出?”
“凝光大人。”
“核实当天结?”
“当天。”
“走哪本账?”
三个问题一个压一个,像在盘货。
荧把笔放下。
专业对口的来了。
“七星特别应急账。”
小厮低头记,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起。
“外地人也收?”
“信息有用就收。”
他的笔尖顿了顿,眼套滑下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
“明白了。”
他合上账本,揣进怀里,微微一点头,转身就走。鞋底带进来的泥点落在门槛边,转眼被后面的人踩没了。
荧看着他的背影,在纸角写了四个字。
飞云商会。
没解释,压在砚台底下。
剩下的继续筛。
两百多条,三十条重复,划掉。十条一看就是编的,也划掉。
头一条写着:绝云间有仙树,结烤鸡。
派蒙扑过来:“这个留着!”
“编的。”
“万一是真的呢?”
“那不是粮食危机,是璃月医学危机。”
荧划掉,顺手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我替你向甘雨请示一下。
后来削月真君进来拿文件,瞥见这行字,站着看了足足一刻钟,没说话,拿着文件走了。
第二条:望舒客栈后山有糖石,白色,嚼着像糖。
派蒙已经往门口飘。
“我现在去后山——”
“不许去。”
荧划掉。
第三条:荻花洲水边有夜蘑菇,晚上长出来,太阳一出来就化。
这条听着也像编的。
荧笔尖停了停,没划。
在旁边标了一句:让甘雨那边的采集队看看,别让派蒙先吃。
派蒙看见了。
“为什么特别写我?”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结果还真有这种蘑菇。
后来采集者来回话,说是某种夜生菌,能吃,但要煮透。派蒙听到“能吃”两个字,立刻把“煮透”忘了。荧当场把那条纸压进账本最底下。
有次念到一半,登记轻策庄野生甘薯的老头又挤了回来,搓着手说不好意思,那片地去年就被人包了,改种茶树了。
荧没说什么,把那条划掉,从钱袋里摸了二十摩拉给他当脚力钱。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荧盯着钱袋空出来的那点,开始思考这二十摩拉能不能找凝光报销。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少了一条。
绝云间野梨那条。
她低头,看见派蒙蹲在柜台底下,抱着那张纸,啃得正认真。
“派蒙。”
派蒙抬头,嘴角还沾着纸屑。
“我只是闻闻。”
后来荧从派蒙小窝里把纸掏出来,背面已经缺了一个角。她把纸捋平,夹回笔记本。
最后一条,是层岩巨渊出口一带的发光蘑菇。
“矿工天天从那边踩过去十几趟,没人吃?”荧问。
“听着像不能吃。”派蒙说。
“也可能只是没人敢第一个吃。”荧把这条单独挑出来,“先别让你吃。”
“我也没打算吃啊~”
“……糖葫芦你都啃完三串了。”
“那是糖葫芦嘛~”
太阳落山时,终于筛完。
一百六十多条有效线索,荧按地界画成分色图。
荻花洲红,菌、根茎。
绝云间蓝,野果、采集。
璃月港周边绿,菜、香料。
层岩巨渊出口一带黑。
发光蘑菇单列,旁边又打一个问号。
派蒙抱着糖葫芦回来,看她还在写写画画。
“荧,你这是在打仗,还是在做课题?”
“打仗就是做课题。”荧说,“只是交稿期紧了点。”
派蒙啃了口糖葫芦。
“那你做完了,能不能再带我出去溜达一趟~”
“枫丹?”
“对。”
“等粮食的事了了。”
“你都说一遍了。”
派蒙抱着糖葫芦晃了晃。
“我问几遍就是几遍~”
她把第二口塞进嘴里。
往后这两周,柜台后头那张纸,一天比一天黑。
最难熬的是第十天。
那天早上,荧记账记到一半,手突然抖了一下。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圈。
她搁下笔,去后厨找水。
香菱递了一杯过来,没问墙的事。她已经一周没问了。递水的时候,指尖碰了下荧的手背。
很凉。
下午,璃月港米价又涨了一截。
荧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摊开,从上到下挨个圈。
梯田出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