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水进度。
当日采集量。
商户剩余库存。
最后圈到最底下那一行。
那一行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减号,后头跟着估出来的缺口。
她又加了一遍。
还是差那一块。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派蒙安安静静飘在旁边,没敢出声。
傍晚,荧走到客栈门口。
风从港口那头卷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街上的嘈杂声。
派蒙飘在她边上。
“荧。”
“嗯。”
“来得及吗?”
荧没答。
她答不了。
过了一会儿,派蒙扯了扯她的袖子。
“荧,码头有船。”
荧睁开眼。
港口方向有个黑点,慢慢变大。
“愚人众的?”派蒙声音压得很低。
“不像。”
船型不对。
这几天港口不是没来过船。来一条,围一圈人,最后不是空船,就是价钱高得能把派蒙吓到少吃半碗。
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别又来一船趁火打劫的。
她眯眼看了一会儿。
船头的旗露出来。
飞云商会。
船没拐弯,直直驶进客栈码头。
两人在门口站着。天一点点暗下去。码头那边开始卸货,麻袋一袋一袋下来,看分量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派蒙一下子直起身。
“荧,那是粮食!”
“嗯。”
“真的是粮食!”
“嗯。”
“好多粮食!”
“嗯。”
“你怎么只会嗯啊!”
“我看见了。”
荧没有往前走。
粮食进港是一回事,进谁的账是另一回事。飞云商会不是善堂。商人的船靠岸,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算钱。
约莫一个时辰后,甘雨从狄花洲那头过来。
进门时带进一股海风,混着新粮的味道。
她把一张对账单放在桌上。
“行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荧拿起来看。
数量,价钱,来路,都写得清楚。底下盖着飞云的印。
来路那栏写的是遗珑埠航道。后头另补一行小字:古树坡入水,奥藏山西侧转运。
荧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行秋让我带句话,”甘雨说,“七星都出钱了,他出一船粮也不亏。往后调度有方便,记得算他一份。”
派蒙听得云里雾里:“这是好话吗?”
“是生意话。”
她想起前几天那个飞云商会的小厮。
卷边账本,铜边眼套,麻绳缠着镜腿。站在柜台前,一条一条问:钱谁出,几时结,走哪本账。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来打听五十摩拉的。
现在看,人家是来算这场风往哪边吹。
荧坐回柜台后,把那张纸重新摊开。
飞云这船粮的数,她本来要填进最底下那个缺口。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停了。
够了。
派蒙凑过来:“荧?”
荧把笔搁下,端起旁边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苦了,凉得舌头发麻。
上辈子有回赶项目,交活前三天客户突然加活。她推开工位门,以为今晚得一个人熬通宵,结果隔壁组三个人已经抱着电脑坐下了。
理由是:反正这周他们不忙。
茶碗落在桌上,闷闷一声。
荧把碗往左挪了半寸,又挪回来。
“够了。”
“什么够了?”
“粮食。”她说,“短期缺口,补上了。”
派蒙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过了两息,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
“真的。”
“那愚人众呢?他们囤的那些粮——”
“凝光在查。”
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手有点抖。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杯子放稳。
派蒙没注意到,已经开始在半空转圈。
“那今天咱们干嘛?”
“睡觉。”
“现在?天还没黑呢!”
“刚好。”
荧起身,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楼梯口时,脚下一顿,又回头看了眼那张纸。
她转身上楼。
她没回自己房间,进了离地面最近的那间客房。推开门,往床上一倒。
派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荧,你这一觉要睡多久啊?”
“睡到自然醒。”
派蒙轻手轻脚把门掩上。
荧睡了两天。
中间醒过几回,她自己也记不清。
有回是黄昏,光斜斜打在墙上,她想坐起来,又躺回去了。
有回是半夜,听见楼下削月真君挪椅子,大概又在改章程,她也没起。
有回是清晨,后厨香菱生火,柴噼啪响。
还有一回不知是什么时辰,迷迷糊糊觉得门外有个什么东西蹲了一会儿又走了。可能是初号机,也可能是她在做梦。
后来这几天的账,是派蒙给她补的。
香菱每顿都给她在锅里留一份温着。最后那份温了一整天,叫派蒙一个人吃光了。
削月真君把九章三十一条改了一遍,添了第三十二条:
“客栈掌柜睡觉期间,任何打扰视为损坏运营秩序,按损坏公物条款赔偿。”
贴在房门外。
派蒙路过瞟了一眼,没太琢磨明白这条具体怎么执行。
初号机白天来过两趟,在门口蹲一会儿,又走了。
还有几个矿工,带着头一批刨出来的土,送到了客栈,问:“我们干得对不对?”
香菱替她收下了。
土,摆在前台。
最后一回睁眼,派蒙正坐在床边。
“荧你可醒了!睡了整整两天!”
荧眨了眨眼。
“有事?”
“凝光大人让甘雨传话,两件事。”
“什么事?”
“头一件,愚人众在璃月港的囤粮窝点找着了。凝光大人说,粮已经被千岩军扣下了。”
“好。”荧说,“第二件。”
派蒙的神色有点怪。
“第二件……甘雨说,初号机在矿道里,发现了一个人。”
荧坐起来。
“什么人?”
“甘雨说,好像是以前望舒客栈的掌柜。”
荧坐在床沿,半晌没作声。
矿道。
客栈地窖底下那条往层岩巨渊的暗道。
海上没人盯得着的那条线。
以前的掌柜,在那儿。
她下床时右脚没踩着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也没去找。
她走到窗边。
外头天亮着。
派蒙跟过来。
“荧……要去吗?”
荧把手搭在窗框上。
“穿衣服,下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