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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 1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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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鸢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直接扭过身子便要走开。

景飞焰见状也不强行阻拦,只是默默退开。

等她到了小池塘边坐着赏雪树梅花,才捧着一份温热的吃食过来,递到她面前:“吃些吧,夜里行军消耗体力,万一饿了,又没有店家开门,你这身子不好,别饿着自己。”

婵鸢垂眸望着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吃食,眉眼清冷,语气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自嘲:“你怕我饿死?”

说是这样说,但她还是不想浪费粮食,接过了碗,一口口十分珍惜地吃了起来。

晚风微凉,河畔细雪簌簌飘落,梅花雪混着寒霜轻飘飘飞陷在她的发鬓、肩头,沾了薄薄一层白。

景飞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酸涩。

这句话他太熟了,熟到刻骨铭心,夜夜入梦,挥之不去。

前世,世人皆以为,折辱她的人,唯有野心勃勃的陆观澜,与冷眼旁观的他。

可只有景飞焰心底最清楚,折辱她的人不止他们俩。

是所有落井下石的人。

彼时沈玄苏久病昏迷,卧床不起,形同废人,被废禁入冷宫的婵鸢便是这深宫最卑贱无依的蝼蚁,是人人都可踩一脚,欺一寸的弃子,付家早已被景飞焰灭门,偌大皇宫里,上至前朝嫔妃,下至扫地洒院的杂役内侍,上上下下,但凡得点权势的人,都敢过来踩她一脚。

管冷宫的老嬷嬷手握膳食供给的权柄,便肆意克扣。本该给到她手中的米粮层层盘剥,到她面前只剩下残羹冷炙,有时候是隔夜发硬的糙饭,混着泥沙与霉斑,是旁人吃剩丢弃的残渣剩饭,有时候干脆什么都没有,三日不给一水、五日不供一餐是寻常事。

景飞焰偶尔去,会看见她饿到手脚发软,蜷缩在四处漏风的冷榻之上,抬头去舔舐檐角滴落的冰水,捡拾庭院里飘落的残梅、枯草根茎,勉强填一填空荡荡的肠胃。

冬日寒风穿堂而过,殿内没有炭火,被褥早被人故意撤走,她只能裹着破烂单薄的旧衣,整夜蜷缩在床榻,手脚冻得青紫僵硬,整夜瑟瑟难眠,夜里冻得浑身打颤,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冬去春来,到了夏日蚊虫肆虐,她又是满身包疮,无人问津。

宫里的太妃太嫔们跟着帝后一起倒霉,心里气不过,便会遣宫人过来冷宫寻乐。她们并不动手加害,只是拿她过往的身份取笑,只为拿她的落魄解闷。

粗使的宫女、洒扫的内侍也敢随意欺辱她,若是心中有怨气,便会迁怒于她,推搡呵斥,将脏水泼在她的屋舍,故意打翻她仅存的一点饮水。

值守宫门的禁军,听闻冷宫废后落魄无依,也会借着巡查的由头,轻薄戏谑她。

她从不闹,也不哭诉,像个漂亮的木偶任人摆弄,安安静静,可爱又可怜。

前两年,陆观澜偶尔来,也不对她伸出援手,许是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叫她夜里头更乖柔听话些。事实证明两年的时间足够叫一个女人软下脊梁,当她自杀也杀不得、活也不痛快的时候,她就知道该怎样讨好一个男人了,尤其这男人还掌握着她的命,她岂能不从,又有什么底气不从?

景飞焰每一次踏入冷宫,皆是冷眼伫立,默然旁观,他静静看着她从鲜活明媚,一点点枯败凋零,看着她傲骨铮铮不肯低头,看着她眼底燃着一丝不肯认输的戾气,却也从不伸手相助,因为他要的本就不是完好鲜活的婵鸢。

那时候的他,心底甚至藏着几分阴暗快意。

他巴不得这高高在上的皇后,彻底烂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里,被他所有。

他故意放话出去,任所有人欺辱她,践她尊严,只为一点点磨碎她骨子里的锋利桀骜,碾碎她的傲骨,磨掉她身为皇后的矜贵,磨掉身为良家烈女的倔强,他要逼她温驯,逼她柔软,逼她彻底听话。

后来年岁渐深,恨意慢慢变质,生出龌龊偏执的贪念。

为了尝尝皇帝的女人是何滋味,他开始觊觎她,觊觎这朵跌落尘埃也破碎不堪的花,最初的交集满是凶狠、掠夺与欺辱,没有温情,他借着身份之便,肆意索取,毫无怜惜。

可人心最是莫测,朝夕相对,他竟不知不觉动了心,滋生出连自己都唾弃的怜悯与不舍,他不忍再看她吃苦,于是,欺负她的地方也从庭院里挪到了温暖的东西厢房,她不再反抗,不再抗拒,安静温顺,任由他来去,偶尔心绪平和之时,甚至会低低同他说上三两句话,清淡、疏离,却不再带着敌意。

以至于后来陆观澜筹谋夺位,决意斩草除根,诛杀婵鸢以绝后患之时,素来冷硬狠心的景飞焰第一次慌了,他舍不得她死,便不顾一切出面阻拦,公然忤逆陆观澜的意思,与他数次对峙相争,险些彻底与其决裂,反目成仇。

无人知晓,这深宫六年最冷的岁月里,恨意生贪念,贪念生悲悯,最后,他竟只想舍了权势与地位,保她一命。

眼前落雪依旧,她手里捧着热饭,衣衫整洁,眉眼鲜活,景飞焰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份记忆不止他有,她每一次面对他时,肯定也会想到那些日子,她会不会作呕?会不会恐惧?她与帝王多年无子,是不是心里的伤还未痊愈……

梅花雪落,簌簌沾衣,景飞焰不忍她受寒,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回去吗?”

婵鸢挡开了他的动作:“不必了,夜里不算冷,你自己回去吧,我再坐一会。”

景飞焰知道她拒绝了他,眼底愧色更重,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那些强硬的手段,不能再用来胁迫她了,他舍不得,也不能这样做。

那边,赤宁踏着碎雪奔至婵鸢近前,躬身回禀:“娘娘,陛下口谕,今夜风雪骤起,天寒路滑,命全军前半夜暂缓赶路,全员驻留驿站休整,明日天明再启程回京,大家都洗热水澡呢,水早就烫好了,您要不也去洗洗?”

婵鸢淡淡颔首,应声知晓:“知道了,你去吧。”

众人纷纷入驿歇息,驿馆里渐渐安静下来,婵鸢心中忽生惦念,离家经年又风波不断,她许久未给京中父母报过平安,便移步驿站偏室,取来纸笔灯火,将西征大捷之事写上。

至于那些凶险之事,她必须隐去,不想叫爹娘为自己担惊受怕。

一封家书落笔封缄,托人隔日快马送回京城,想来会比她先见到爹娘。

可写完信,婵鸢没有睡意,既不想回驿站客房睡,也不愿再靠近马车,只好走到驿馆正厅的壁炉前,坐下烤手,心里头胡思乱想,却也觉得,难得平静。

沈玄苏就在门廊下静静站着,然后他走过来,默然在她身侧坐下,周遭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响,寂静无声,婵鸢余光瞥见他,心头郁结更甚,不耐道:“你走开,我讨厌你,不想看见你。”

沈玄苏端坐不动,执拗道:“我不走。”

“我今夜不睡觉。”婵鸢冷声道。

他垂眸望着跳动的火光,那火光映得他半边脸秀丽,唇红齿白,他道:“你不睡,我便也不睡,我陪你。”

婵鸢被他这副死缠不休的模样气得心口发闷,无可奈何,只能起身走向客房,淡淡道:“随便你。”

她推门入屋,本以为总算能得片刻清净,可房门马上就被轻轻带上,一道修长身影紧随而入,不等她回身,一双清凉有力的臂膀便从身后将她环住,带着她摔进床榻里。

婵鸢顿时乱动起来,张牙舞爪,拳打脚踢,怒道:“我说了,不许你再碰我,你滚出去!”

“……”沈玄苏忍着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发顶,禁锢着她,一言不发,只是温热的泪水滑落在她的领子里,一滴一滴落在她发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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