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两眼含泪,不知是当众被撞破的羞赧,还是心头氤氲的怒气,帘子又落下,轿内乌蒙蒙,一片不见光亮,唯独他的面颊明晃晃粉红艳丽,他的眼里欲望汹汹,可他的唇柔软又温柔,似水般缠绵,她忍不住给了他一小巴掌,他脸上挨了一下,挺着脖颈任她发泄这股怒火。
婵鸢狠狠瞪着他,眼睛里薄薄一层水雾,看他也看不真切:“……让我下车。”
沈玄苏身子分毫未动,哑声道:“方才的吻……于你,当真没有动情吗?”
婵鸢不知他问的是哪一种动情,但不论是哪一种动情,她都有所感觉,扭脸道:“我有没有动情,你我做夫妻这么久,你会不知道?”
这一句反问,倒叫沈玄苏耳根红热,他没有去掀她的裙摆,却攥着婵鸢的手放在脸皮上,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道:“我知道的,你刚才有为我动情,可此时已经没有了……对不住,是我的错。”
婵鸢心生愤懑,咬牙切齿问:“你为何要这样做?方才那一幕,分明就是演给外头那些人看的?”
沈玄苏眉峰蹙起,双眸柔软温濡:“那你又为何在乎他们怎么想?”
“羞耻之心人皆有之,”婵鸢肃声道,“外头所有人都在赶路履职,唯独我们躲在密闭车厢里行这般私密亲昵之事,我心中有愧!不像你,身居帝位,肆无忌惮,一点脸面都不顾及!”
她呛了他几句,沈玄苏眸光沉下去,眼底浮起一抹隐忍的涩然,轻声反问:“你当真,只是单纯觉得害羞难堪吗?前世东宫大婚,你我洞房花烛,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之时,身侧宫人环绕,侍女侍奉,为何不见你有过抗拒羞涩?”
这话一出,婵鸢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时候年少懵懂,不知羞耻,如今我懂了还不成么!当时我也年纪尚小,只顾着遵守老祖宗的规矩,硬生生把脸皮丢了,把礼义廉耻也丢了,顺从礼制与你圆房,细一想,夫妻闺房事又怎么能叫旁人看去?寻常夫妻可以共度新婚之夜,为何天家便不可?”
沈玄苏急道:“那你当年为何不同我说呢?”
婵鸢一股脑儿把心里话都倒出来:“当年?你当我不想?我如何敢?你是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我不过区区一介官员之女,卑微渺小,如何敢左右你的心思?世人皆道我攀附东宫,道喜之人踏破门庭,出了门就说付家高攀太子,可谁又知晓是处处施压,逼得我只能走向你,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我又能有什么办法?你如今又坐上帝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儿,你欺负了我,我再不愿意,还能找谁说理去?就算是把先帝从皇陵里抬起来,怕也是无济于事!”
沈玄苏积压的情绪被她句句相逼,喉间发紧,低声固执道:“那已经是来不及了,我们只说眼前事。我只怕你今日生气,根本不是因为与我缠绵被看到,你只是怕他们的目光。”
婵鸢追问:“谁的目光!你说啊,谁的目光!”
沈玄苏也硬着心肠道:“景飞焰,叶亭!”
婵鸢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沈玄苏隐忍的暴戾怒火被她逼至溃边,心头却酸涩胀痛,哑声道:“……你若真的全然不在意他们的眼光,便绝不会这般动怒。”
婵鸢被他曲解心意,又气又屈,索性破罐子破摔,赌气别过脸回:“那你便当我是在乎他们好了!对,我就是在意旁人眼光,就是不想让下属们看到我与你亲热,行了吗?”
沈玄苏的眼尾一点点泛出赤红,似有所不能忍。
婵鸢看得一清二楚,满心都只想激怒他,怒到极致脱口而出:“怎么?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是要在此刻强行逼我顺从吗?你只管来强了我!不必假意克制谦卑,也不必故作矜持!今日索性撕破你那温文尔雅的面具,让我彻底看清你的真面目,往后,我再也不会对你心存半分信任!”
锋利的话像刀子一样往他心里割,全都是刺,沈玄苏只觉心里血淋淋一片疼,那种刺痛想必婵鸢也有,谁叫他们绑了同心蛊,心意相通,痛痒相连,她此刻心头滴血的痛楚,他分毫不少尽数承接,这正是一损俱损……
他疼得呼吸发滞,声音低沉疲惫:“我又不是没有要过你,多少日夜沉睡在你的温柔乡中。可我纵使情动难忍,也绝不会在你不愿又生气之时,强迫于你。”
婵鸢木然看着他,眼底一片寒凉清醒:“我太了解你了。你看似退让,心里一定早已盘算周全,想着如何哄我、如何磨我、如何让我乖乖顺从,变回对你言听计从的模样是吗?你要不要试试吐血三升,或者病倒不醒?”
“……我没有。”沈玄苏颤声道,那声音听上去十分委屈,不知所措极了,楚楚可怜地抖动着簌簌长睫。
可婵鸢半点不信,她太清楚他的性子,昔日他尚为太子便霸道专断,一纸暗令逼得整座云京无人敢迎娶她,如今他登临帝位,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普天之下再无一人能够制衡约束他,他不过是碍于帝王之尊不肯将真心话说出口!
婵鸢那股子犟劲和倔脾气一上来,就只想激怒他,只想撕破脸,看看他究竟还能忍到什么时候,冷声道:“罢了……横竖不论我愿与不愿,回京之后,终究还是要与你行大婚,受册封礼,这副身子仍是要归你所有,甚至要为你诞下孩儿……好了,我不想再跟你说,让我走,但在回京之前,你不准再碰我。”
话音落,她便撑着车厢软垫,欲起身掀帘下车。
“鸢儿!”
沈玄苏撩袖一把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挽留,他也被她的绝情话语逼得动了真怒,积压两世的遗憾与愧疚、思念与痛楚,再也压抑不住,脱口而出:“从前你总说我有秘密瞒着你,如今真相大白,我的心事,我的苦楚,你尽数都知晓了。你却不肯说你有藏了多少事瞒着我,前世我卧病缠绵的六年,你被囚冷宫,漫漫长岁,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婵鸢沉默着,沈玄苏的声音又发颤:“别告诉我,那些宫人们都对你和颜悦色,我虽常年昏迷,意识却未曾全然泯灭,迷迷糊糊之间,尚且听得见外头下人的碎语。他们说你常常食不下咽,终日水米难进,连过冬衣裳都没有,手脚都生了冻疮,还常常一身是伤,血迹斑斑,可每每说到此处,他们又三缄其口,我知道,那里面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
他望着她,满心疼惜,语气沉重:“那四方宫墙,高得遮断天光,抬头望不见日月,将你困在方寸之地。那六年,你是怎么撑过那些日夜的?
“不要再说了!”
婵鸢喊,那些被她拼命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记忆被他就这样撕开。
冷宫的寒风、残羹冷饭、所有人的冷眼欺辱,无数个漫漫长夜的绝望……记忆在脑海里肆虐,婵鸢被人狠狠撕开早已结痂的伤疤,她猛地奋力挣开他的桎梏,身子微微发抖,眼底泪水汹涌滚落,哀求又崩溃。
“我求你……不要再揭我的伤疤,无论你知晓多少过往,无论你暗藏多少怨恨,都不要再提了!我不想说!”
“我想知道。”沈玄苏不肯松手,眼底是执拗的痛,“我欠你的,我想要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婵鸢泪水糊了满脸,几乎是嘶声,“知道了,那些苦就能消失吗?那些日夜的煎熬,就能一笔勾销吗?沈玄苏,那些事我宁愿一辈子烂在肚子里,我不想再回想,不想再复述一遍!这世间若真有忘忧灵药,能让我彻底抹去那些灰暗痛苦的年岁,我甘愿倾尽所有去换。你怜惜我,就不要再追问提起了……”
她奋力一挣,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沈玄苏的手臂都被带得向后一晃。
婵鸢后退缩成一团,脊背抵在马车的木栏上,每一根筋骨血肉都在绞痛,瑟瑟颤抖,剧烈起伏,令她从头到脚一阵阵冰凉炎热,泪眼朦胧望着他,方才的愤怒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眼的惊恐不安,她结结巴巴哽咽道:“……你若是真的心疼,就该明白,有些过往,不该被反复揭开……我不想再去回忆冷宫的每一个晨昏,不想再讲那些屈辱与苦楚。你若是非要刨根问底,只会把我们两个人一同拖回那地狱里去……谁都可以问,我全都不在意,但唯独你不行,你不许这样质问我……”
沈玄苏怔怔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她,心口酸涩绞痛,那股逼问的怒火一点点被她的模样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
他只想着要知晓全部真相,却忘了,那些回忆于她而言,是剜心的伤疤……
他伸手想要拥抱安抚,可婵鸢避如蛇蝎,侧身躲开。
她不再同他争辩,也不再看他那副痛苦的模样,猛地掀开车帘,抹去眼泪,快步踏下马车,车厢内只剩沈玄苏一人的死寂。
两世人的恩怨、两世人的伤痛、两世人的爱而纠葛,筑起一道无形的厚墙,明明是想靠近,反倒硬生生生出一层隔阂,横在二人之间。
吵过多少次了?
她从来都不肯松口,明明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可他和她都没有勇气捅破。
沈玄苏满心的话堵在喉头,千言万语,却再也说不出口,心里头空落落的,他明明想要靠近,可每一次,都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怎么办?她还是不肯把她的心交给他。
他要得了她的身子,要不来她的心。
婵鸢失魂落魄地走到驿站外的小河边,蹲下去。
晚风拂过河面,漾开层层涟漪,她弯腰拾起岸边的石子,一颗颗狠狠掷进河水之中。
石子砸在水面,溅起细碎水花,咚咚的声响,仿佛在宣泄心底的郁结,她揉着眼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景飞焰寻了过来,见她独自立在河畔,正要上前劝慰:“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