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就是父王身边的亲卫，跟了父王十几年。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裴砚之在他旁边，用气声说：“暗哨说后帐有个口子。”

洛尘渊点头，不置可否。

他们绕到后帐，裴砚之说的“口子”其实是帐篷底部的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裴砚之先进去，洛尘渊跟在他后面。

帐内没有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把帐篷的轮廓照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正中间是一张矮桌，桌上铺着舆图，压着几封信，角落堆着几个木箱，箱子上盖着兽皮。

洛尘渊的目光扫过那些箱子，忽然停住了。

靠内侧的一个木箱上，放着一只玉镯。

月光照在上面，泛出淡淡的青色。

他认得那只镯子，母亲戴了十几年。

之后镯子跟着她一起消失了，父王说“随你母亲去了”。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这里。

洛尘渊站在原地，驻足。

裴砚之已经走到矮桌旁，正在翻那些信。他翻了两封，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洛尘渊没跟过来。

他顺着洛尘渊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只玉镯。

目光又移向洛尘渊，他没说话。

洛尘渊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只镯子。玉质温润，触手微凉。

他紧紧握紧镯子，似是要将它嵌入掌心。

裴砚之走过来，把几封信折好塞进怀中，然后碰了一下洛尘渊的袖口。

洛尘渊回过神，“走。”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裴砚之猛地拉着他蹲下，两人缩在木箱后面。

脚步声从帐外经过，停了一下。

洛尘渊屏住呼吸，裴砚之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脚步声渐远了。

裴砚之松开手，先往帐外走，洛尘渊跟在后面，把镯子塞进袖中。

很远之后，洛尘渊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裴砚之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沉默着。

洛尘渊直起腰，从怀里摸出那只玉镯，月光下青色的光晕落在掌心里。

“我母亲的。”他说，声音很低。

裴砚之“嗯”了一声。

“我父王说随她去了。”洛尘渊的声音有点哑，“结果，在他帐子里。”

裴砚之不置可否，只是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但洛尘渊没接。

裴砚之就把水囊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往前走。

“走吧，我这里还有几封信要回去调查，时间不能拖太久。”裴砚之的声音已经静。

洛尘渊握着水囊，站了一会，跟了上去。

回到帐后，裴砚之将信纸一一展开在桌上，周围围着洛尘渊和那个暗哨。

帐中烛火摇了几摇，将裴砚之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第一封信的内容是西域王写给北狄一位贵族的，措辞客气，道“久慕风采，愿结秦晋之好”，附带了一份礼单——马匹三百、丝绸五百、金银器若干。

裴砚之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一些，“事成之后，河西三城，尽归贵部。”

第二封更短。只有几句话：“中原那边已经应允，只待时机成熟。北境防线届时会空出缺口，贵部可长驱直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纸的边缘压着一方小小的朱印，那是太后的私印，裴砚之见过。

第三封则是西域王写给信使的密令，字迹潦草，似是写得很急：“盟书送至北狄王帐，亲手交给左贤王。不得经他人之手。若遇拦截，就地焚毁。”

下面附了一张简图，画的是黑水河谷的地形，标注了设伏位置和逃生路线。

裴砚之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着。

“他知道我们会截。”他忽然道。

洛尘渊皱眉。“什么？”

“这张图。”裴砚之把密令转过去，推到他面前，“标注的不是信使的路线，是拦截者可能出现的位置。他知道有人会来抢盟书，提前做了应对方案。”

洛尘渊低头看着那张图，图上用红圈标了三处，正是他们打算设伏的位置。

“那我们截到的这些——”洛尘渊声音有些颤。

“是饵。”裴砚之把第三封信放下，手指停在桌上，“他故意放出来的。”

帐中沉默了一会儿。

裴砚之拿起第四封，也是最后一封。

这封信没有封口，纸是最普通的麻纸，字迹工整但生硬，墨迹未褪，内容只有一行：“三王子已入北狄。”

洛尘渊的指尖猛地收紧了。

“他知道你来了。”裴砚之说，“他放出盟书，不是为了送到北狄，是为了引你来截。”

“他还知道，”裴砚之顿了顿，“你没打算再杀我。”

洛尘渊盯着那行字，指节发白，眉头紧锁。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他的声音有些哑。

“他在试探你。”裴砚之道。

洛尘渊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张信纸。

“你查了。”裴砚之眯了眯眼，看向他，“所以他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洛尘渊握紧拳，轻蔑道。

裴砚之注视了他一会，“会动手。”

洛尘渊的呼吸滞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裴砚之把桌上的信收拢，装进木匣。

“这几封信，不是我们要找的证据。”他缓缓道，“是西域王要确认一件事。”

“他要知道，我究竟会不会乖乖听话。”洛尘渊咬牙回道。

帐外风大起来，吹得帐布直作响。

裴砚之把木匣盖上，推到桌角。

“他已经确认了。”裴砚之说，“所以接下来，他不会留情。”

洛尘渊当然知道，如果这一切真的是自父王之手，那他的命，也会被视为草芥。

“那我们查到的这些，没用？”洛尘渊恨恨道。

“不全是。”裴砚之说，“至少我们知道了他要做什么。不是打中原，也不是打北狄。”

他顿了顿，“是先收拾你。”

洛尘渊沉默良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抬眸对上裴砚之的眼眸，目光如炬。

“那我要奉陪到底，”他语音一滞，“至少要确定一件事，他为什么这么做。”

裴砚之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一句“我陪你。”

洛尘渊没再说话，两人在清晖之下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