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后一波巡逻刚过，洛尘渊和裴砚之两人悄悄贴近西域王营帐附近，趁着换岗之际，溜了进去。

帐内陈设简单，左侧角落的案桌旁堆砌着许多杂物。

桌面上盖了一层灰，许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但是巡逻的力度却丝毫未减。

洛尘渊突然想起母亲曾和他说过，王室一般会在帐中安置一处密匣。

他缓缓蹲下，指尖拂过桌底，摸到一处凹槽，轻轻一按，桌面弹出一方暗格。

他愣了一瞬，随即伸手从中拿出几张已经泛黄了的信纸和一份完整的三方画押。

西域王、北狄左贤王和洛尘渊难以分别的字迹。条款里夹着一行小字：“凡知晓内情过甚之人，一律处置。”

信上赫然映着西域王亲笔：三王子若叛变，不必顾手足之情。

洛尘渊拳头狠狠攥着，他余光中注意到裴砚之眉头紧锁，目视画押。

他扬眉，询问裴砚之是否知道些什么。

“这是中原皇室特有的画押字迹。”对方声音沉沉的。

“什么？”洛尘渊有些没控制好音量，他顿了顿，压了压声音继续道“中原字迹？怎会和西域王室有染？”

裴砚之垂眸，唇角微张，“他们串通好的。”

一字一句，洛尘渊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坠入无边黑暗，无力反抗，只任由堕落。

“从始至终，这都是权力的游戏。”

洛尘渊沉默了一会儿，忽地笑了出来。事到如今，好像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事实了。

“所以，从始至终，我们什么都没有。”他抬眸与裴砚之相望，眉眼低垂，漾开一抹难言的无奈。

我们始终都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倒也不是，”裴砚之的声音带了些坚韧，“至少我们查清了实情，这一切还不晚。”

况且，我们还有彼此。

洛尘渊愣愣地看了裴砚之许久，点了点头。

两人从帐中退出时，天边刚泛鱼肚白。

黑水河谷，干涸的河床裸露着碎石。两侧矮山投下阴影，风从谷口灌进来，卷起沙尘。

洛尘渊心策马不在焉地跟在裴砚之身后，忽的，耳边风声划过。

一支箭擦着洛尘渊的耳侧飞过，钉入前方的树干，尾羽还在颤。

他没来得及出声，第二箭已到——正中裴砚之的马颈。马匹惊蹿，裴砚之侧身利落地从马背上跃下。

暗箭从两侧山坡射下来，密集如雨。洛尘渊拽着裴砚之闪到一块大石后头，箭矢钉在石面上，石屑四溅。

裴砚之侧眼看了看，“来人不少。”

箭雨和岩石碰撞声渐渐远去，阵阵脚步声从山坡上传来，不紧不慢。

洛尘渊从石缝里看出去，发现对方大概二十余人，统一墨青色劲装，左襟绣着银色鹰纹。

他顿住，对方左袖的苍鹰映在他的眸中。

这是西域前朝余孽，血鹰的标识——一个独立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神秘帮派，无意于权谋之争，血鹰里的人，个个心狠手辣，拿钱办事。

“血鹰。”洛尘渊压低声音，“前朝的人。”

裴砚之轻轻点头，右手抚上腰侧刀柄。

为首的人从山坡上走下来，约三十岁，左耳戴一只银环。他没报身份，站定后只说了道：“东西留下。”

洛尘渊没动。

银环男人抬了抬下巴，弓箭手重新搭箭，瞄准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刹那间，洛尘渊拔剑闪身至石后，挥剑抵挡着四面八方飞来的箭矢。

与此同时，裴砚之也和他默契般的退至石后，拔刀迎战。

血鹰见远战不占优势，便统统拔刀，冲向二人。

一个血鹰从左侧袭来，刀锋直取裴砚之后颈。裴砚之偏头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送，那人摔出去三丈远。

洛尘渊的寒刃划开面前人的衣甲，刀锋相映，发出刺眼的光芒。

血鹰的人不停涌来，裴砚之回眸，对上洛尘渊的目光，两人一瞬间明白了对方想做什么。

他们背靠着背，洛尘渊往左挡，裴砚之往右补。

洛尘渊边打边观察到这一行人里居然混着些西域兵，他们惯用的手法与血鹰莽夫不同，是西域专业性的刀法。

倏然间，一个血鹰从洛尘渊盲区摸过来，刀尖已到他后腰。

他正正面应对三个敌人的夹击，无暇顾及身侧，他来不及躲。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影子冲了过来——裴砚之直接伸手挡住了那一刀。

刀尖划过掌心，血溅出来，落在洛尘渊的袖口上。

洛尘渊猛的回头，看见裴砚之的手，虎口到掌心被拉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裴砚之不置可否，转身挡下另一个敌人的进攻。

洛尘渊把目光收回来，握紧刀柄，往裴砚之那边挪了半步。

肩膀挨上了肩膀。

银环男人站在山坡上看了片刻，抬了抬手。血鹰收刀后撤，像潮水一样退进夜色里。

河床上安静下来。满地碎石的缝隙里渗着暗色的血。

裴砚之的手垂在身侧，血还在往下滴。

洛尘渊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追那个躲在石头后面发抖的西域兵。

那个西域兵很年轻，二十出头，被洛尘渊从石头后头拖出来时已经吓破了胆。

“谁让你跟来的？”洛尘渊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眤着他。

“王、王上……”兵的声音在抖，“王上说跟着三殿下，看他去了哪里……”

裴砚之走过来，他看了一眼那个兵：“你是哪个帐下的？”

“王、王后亲卫营……”洛尘渊的刀顿了一下。“王后亲卫营三年前就散了。”他说。

“散了之后我被调到边关守城，年前才调回来。”他咽了口唾沫，“我爹也是王后亲卫，比我早调走，去了北境边关。上头说战死，但没人见过尸体。”

洛尘渊放下了刀，“你走吧，血鹰是不会接纳落伍的人的。”声音淡淡的。

他转身欲走，身后的人忽的跪下，左臂弯曲放在胸前，行了个标准的西域礼仪。

“小人还有一事相求于三王子，若三王子能应允，小的任由三王子处置！”他的声音颤颤的，却带了些坚定。

洛尘渊驻足，回头望向他，“什么事？”

“我自幼被征兵离家，一晃十余载...”他哽了哽，“小人只求三王子能网开一面，让小人回乡看一看，看看爹娘....”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洛尘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侧身看了眼裴砚之，对方不置可否。

“你叫什么？”洛尘渊发问。

“巴图...”

“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

斟酌了一番，洛尘渊还是应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洛尘渊和裴砚之带着巴图往南走。暗哨给了他们一匹马，给巴图骑，洛尘渊和裴砚之共乘一匹。

巴图指路，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全是土坯房。村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榆树，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

巴图下了马，慢慢往里走，走过一间间土坯房。有些房子已经塌了，有些还住着人，但门都关着，偶尔有老人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

巴图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间房子前，停下来。

门是锁着的，挂了一把生锈的铁锁，很久没人开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