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夜晚寒气透骨，风卷着白沙，掠过帐边，掠过篝火旁孤独的身影。

洛尘渊一个人站在风里，裹着月光。

夜深了，队伍也都歇下，但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就草草披了件外衣，出帐走走。

漠夜寒凉，长风卷沙，漫天飞絮般的白沙在夜色中翻涌，皆是苍凉。

他看着月亮，是否也会有人透过月光望着他呢。

时光荏苒，十三余载悄悄流过，带走了岁月，留下了抹不去的悲伤。

她明明能走的，明明能活着回来。

我明明能等到她。

但是洛尘渊的心中什么地方似乎不再那么沉。

像是一块大石忽的落地，填满了某处空缺。

他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独立于凌冽寒风中，思绪万千，却也只是些无用功。

洛尘渊握紧拳，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恨自己不够强，不能保护好亲爱的人。

但是年幼的他又能掀起什么波澜。

风卷白沙，一道道灰白的轨迹，在空中四散弥漫。

他忽的觉得脸上如刀刮一般疼痛，风吹过，又冷又痛。

他抬手，水渍在指尖晕开。

待回过神来，不知何时，泪水潸然，湿了满面。

他长叹一口气，继续站在风中。

“不冷吗？”万千思绪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裴砚之的尾音散在冷风中，带些颤感。

洛尘渊别过头，压低声音道：“别管我。”

裴砚之站在三步之外，望着洛尘渊。

“你真的打算站一晚上？”他发问。

“我都说了别管我，你睡你的——”洛尘渊有些不耐烦，语气带了些急躁。

话音未落，裴砚之的手悄然抚上了他的肩头。

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倒映在缠绵的月光下。

裴砚之的手就这样搭在洛尘渊的肩上，只是简单的动作，但似乎能在寒冷中带来些许暖意。

洛尘渊一怔，回头，对上裴砚之的眸光。

他从对方瞳仁的微光里，看见了自己，眼角泛着浅淡的红，面上犹带泪痕点点。

“我没打算管你，”裴砚之开口，“只是你一直站在这若生了病，可是拖我后腿。”

洛尘渊啧了一声，拍开他的手，“我没那么脆弱。”

裴砚之轻轻笑了一声，任由洛尘渊往前远离了他几步。

“她不会怪你的。”裴砚之的声音淡淡的，藏在风沙中。

洛尘渊侧首，眉头微蹙，“什么？”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促成这一切的，从来不是你。”裴砚之兀自地说道，“你也不必承担这一切。”

洛尘渊沉默着，望着裴砚之的身影。

“人各有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裴砚之回头看着洛尘渊。

他的面庞匿在自己的影子里。

“不必为了过往的过节就让自己痛苦一生。”裴砚之的声音很轻，似乎散在风沙里。

他们就这样在月光下对望着，两个人都没在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风卷起的白沙更多了。

洛尘渊倏然笑了出来，他松开紧握的拳，指尖有些发麻。

他眉宇间带些无奈，注视着裴砚之。

“你是想劝我，还是想赶我回去？”

“都是。”

闻言，洛尘渊望向别处，伸手，感受着白尘茫茫，掠过指隙。

裴砚之这个人，真是看不透。

他忽的抬眼，重新望向裴砚之。他仍然站在那里，仍然注视着他。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恨你，”他开口，“我之前可是铁了心的要杀你。”

裴砚之垂眸，他没有管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发问，只是看着洛尘渊冻得微红的指尖。

“我笃定的，从来不是这个。”他顿了顿，声音带了些力量，“我笃定的是，你现在需要我。”

风沙刮过，无端扰了心弦，泛起阵阵涟漪。

漫天飞雪中，洛尘渊被这一句话定在原地。

他没说话，只是皱眉望着裴砚之。

裴砚之冷不丁地伸出手，握上洛尘渊的手腕，拉着他往帐中走去。

“在这很久了，回去吧。”裴砚之的声音从风中递来。

洛尘渊呼吸有些乱，他别开眼，却没抽回手任由裴砚之握着，任由他们这样一前一后的一步一步走回帐中。

第二天洛尘渊醒的很早，整个夜里他脑海里回荡着他们帐前分开时裴砚之的那句：“你我从来不是对立面。”

他收拾好行头，掀开帐帘，映入眼帘的是裴砚之的身影。

他莫名有些不敢对上裴砚之的视线，好在裴砚之没有注意到他，他正在整理马队队伍。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裴砚之似乎注意到了洛尘渊的目光，但他没回头。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又出发了。

到王帐附近时，已是傍晚，扎好寨后暗哨把他们带到王帐东南方向的一处矮坡后面。

坡上长满了枯草，隐蔽性极好。

暗哨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摊在地上，用手压住四角。

“王帐分三层。”他指着羊皮上画的三圈，“外帐是牧民和普通兵卒，帐篷密，人杂，好混进去。中帐是北狄贵族的地盘，巡逻多，每隔半个时辰换一队。内帐，”他顿了顿，“西域王的人扎在西侧，和北狄王帐隔着一道溪。两边互不干涉，但谁有什么动静，对面都看得见。”

裴砚之蹲下来，手指沿着羊皮上的线走了一遍。

“巡逻的空隙呢？”他问。

“子时前后有一盏茶的功夫，东侧通道没人。”暗哨指了指羊皮上的一条虚线，“从这里进去，能摸到中帐。西域王的营帐在中帐和内帐之间，要靠自己找。”

洛尘渊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裴砚之身上。

裴砚之蹲在地上，手指还在羊皮上划，动作很轻。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裴砚之偏头避了避，碎发扫过眉骨。

暗哨又说了一句什么，裴砚之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转过头，对上洛尘渊的目光。

“看什么？”他带着笑意发问。

洛尘渊别开眼，“子时动身。”轻轻一句。

裴砚之轻笑一声，“好。”

一切整顿好后，行动照计划进行。

西域王的营帐比北狄王帐小一圈，但规制更严整。

帐外站着四个守卫，都是西域兵的装束。

洛尘渊趴在暗处看了许久，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