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这几天一直不太平，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太后那边是势必要查出些纰漏。

裴砚之也早就料到了这点，宫中知情的人都一一被他安排好了说辞，滴水不漏。

每日上朝还是如往常一样，只是自从那日起，再也没见过李德庆的身影。

户部尚书的位置也很快被人顶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唯一不同的是，东宫周围守卫的禁军人数更多了，把四周围个水泄不通。

裴砚之还是一样的每日抄书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也再没人进来查过，洛尘渊则是在地道那一头的房间暂时安顿。

不知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

一日，残月尚挂半空。

"太后到——"一声长啸划破了破晓。

太后步履平稳的踏入东宫，扶起跪迎的裴砚之。

她声里带笑："皇孙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

见裴砚之没反应，她缓缓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二人在正殿落座，下人沏好了茶后，就被太后遣下了。

她回过头看着裴砚之，脸上还是挂着那副笑，假惺惺地关心道："砚儿这几日没去上朝，可是身体有不适？"

听到这亲昵的称呼，裴砚之不禁厌恶地皱了皱眉。

“望太后娘娘责罚，儿臣近几日偶患风寒，有些不适。”裴砚之语调平平。

太后闻言，笑了笑，伸手轻抚上裴砚之头顶。裴砚之一颤，并未闪躲。

“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吧，这几日就别折腾了。”

温柔的语气中透露着冷冷寒意，渗入骨髓，令人不禁胆寒。

裴砚之头也没抬，只是行了个礼，“天气冷暖，儿臣自知添减衣物，不必劳烦太后娘娘费心。”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关心，而是命令，是威胁，是在警告他不要有任何轻举妄动。

半晌，沈知策缓缓从屏风后走出，鞠了个躬。

“阁主，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抱着一沓书册。

“不用管，你们该做什么就继续做。”裴砚之淡淡一句带过。

沈知策点点头，欲退。

“等等。”她被裴砚之轻声叫住。

“告诉他们，不要在洛尘渊面前暴露任何有关我身份的事，”他顿了顿，“先瞒着他。”

沈知策有些不解，既然二人联手，为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应下来，然后转身退下。

暮色渐渐褪下，山边已泛起层层白光。

洛尘渊坐在椅子上，盘算着日子。

已经快一个月了。

那封信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梦里那副场景又浮现出来，雪声漫漫，三个遍体鳞伤的人倒在地上，其中还有一个蜷缩着的小孩子，只有四岁。

他们都以为此行是欢快的，遐想着以后可以不用打仗，可以天下太平。

可是等来的，只有利刃。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被人发现时，他们虚弱的倒在雪地里，身上伤的不重，但是到处都有不深不浅的疤。

随着他们回来的，还有王后逝世这一消息。

洛尘渊依稀记得，父王当时大气一场，责问他们为什么不护王后周全，而他们只是闭口不语，一味地请罪。

洛尘渊当时试着劝过父王，告诉他议和队这些人是无辜的，但是父王不听，仍然将他们囚于偏宅。

洛尘渊当时只以为父王是沉浸于失妻之痛，现在回想起来，倒显得有些讽刺。

再后来，父王就下了命令，若他一日不除中原太子，那三人，都会以通敌处罚。

他把拳攥的更紧了。

地道潮湿，水珠沿石壁慢滚，脚步声渐渐，溅起薄水。

他去找了裴砚之，他现在必须回去，将那三人救出来。

从地道里出来时，裴砚之正坐在书桌前翻着书册。

他走上前，轻拍裴砚之的肩。

裴砚之回头，与他的视线相撞。

“何事？”裴砚之轻声发问。

“我要回西域。”洛尘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语毕，裴砚之没什么表情，只是视线移向他的肩。

“你伤好了？”他淡淡道。

洛尘渊一愣，他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他以为裴砚之会质问他，亦或是直接果断拒绝。

但是他没有，他像谈论什么家常一般，平静地问他伤势。

回过神，洛尘渊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他觉得没必要向裴砚之解释，但他还是说了。

“不回去的话，”他顿了顿，“当年那三个人，会死。”

他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像是咬着牙发出来的。

身前人垂眸沉思半刻，简短的答道：“我陪你去。”

“什么？”洛尘渊没反应过来，“你现在怎么出去？被这么多人守着，还有，太后发现了怎么办？此次虽无事发生，但倘若下次...”他不自觉的加快了语速。

“你担心我？”洛尘渊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砚之幽幽一句哽了回去。

“这边我自会处理好，况且，我也有想去西域查明的事。”

洛尘渊白了他一眼，别过头，“你是死是活我不在乎，别拖我后腿就行。”

裴砚之轻轻地笑了一声，“你还欠我一条命呢，别忘了。”

洛尘渊闻言，竟觉着脸上有些发热，便随便糊弄了一句就离开了。

裴砚之驻足，望着他的背影晌久。

他们很快收拾好了行囊，裴砚之对外说是太子病重，太后那边暂时没有被威胁到，所以也就没管。

他们从地道出去，一路向西，出了城门。

跟着他们的，只有三名暗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出城后一段距离，他们卸下伪装，加快了骑马的速度。

狂风呼啸，擦着耳畔掠过，马蹄重重踏地，扬起飞沙漫天，簌簌散落在四下。

洛尘渊心里一直沉沉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

“你回去要见你父亲吗？”洛尘渊愣神之际，被裴砚之一句发问抽身回现实。

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从未想过。

救完人，然后呢，要留下吗？

他心里很乱，但是他清楚，他不会见父王的，他既不敢面对真相，也不敢面对父亲。

“未必。”他的声音很低，尾音散在风中。

“那你兄长呢？”裴砚之看着他，似乎是在盘问他之后的想法。

是离开他，还是继续跟着他。

洛尘渊皱了皱眉，转过头疑惑地盯着裴砚之，“我兄长四年前就因病逝世了。”

裴砚之闻言一愣，洛尘渊捕捉到他的反应，抬眸望来，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解。

“你竟不知？”洛尘渊发问。

裴砚之眸光轻垂，似是暗自思忖存疑。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消息，”他语调一顿，“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洛祁云一直都是特勤之位。”

洛尘渊不解道：“怎么会？四年了，你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裴砚之了解那么多事情，甚至知道他的刺杀计划，怎么会不知道西域王室病逝一事。

裴砚之摇头，“我只知西域王室有三个孩子，一女两男，长子时年八岁时被立储。二公主出嫁贵族。”

话说一半，他的目光又移至洛尘渊身上，“还有一个最年幼的三王子。”

洛尘渊蹙眉，不禁更用力地握紧了缰绳。

父王为什么要封锁消息，一直对外宣称洛祁云仍在世。

“你父王不想下位。”裴砚之的声音轻轻的落在尘土里。

“闭嘴！”洛尘渊嘶吼一般说出这两个字。

心中的疑虑被裴砚之道出，他难以接受，哪怕这一条条的线索全都指向那一件事。

西域王的手从未离开过王座，也从未想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