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是一片黑暗，周围一片青瓦，潮湿的还泛着水珠。或者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闪烁不明的光没入黑暗。

裴砚之走在洛尘渊前面，袍子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他们都沉默着，四周只有淡淡的喘息声和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约摸着一盏茶的功夫，地道前方渗入几缕微光。

再往前几步，尽头无声的裂开一道痕，裴砚之伸手打开那道残破的门，光透了进来。

门被推开后，热气裹着沉水香涌出。

洛尘渊跟进去，站定，扫了一眼四周。

这房间比东宫的偏殿小，但收拾得齐整。正中间一张花梨木长桌，上面散着几卷卷宗，桌侧搁着一只白瓷茶壶。

墙角立着一架黑漆屏风，描着淡青色的山水，漆面旧了，有些地方剥落，但仍能看出是一幅价值不菲的画。

屋子角落有个炭盆，火烧得不大，温热之气徐徐升腾，又渐渐散开。

窗子用厚帘遮着，烛台上的蜡烛烧了大半，烛泪砌成几座山峦。

裴砚之走到桌边，把火折子灭了，搁在一旁。他弯腰拨了两下炭盆，火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坐。”他转过身，面对着洛尘渊

但洛尘渊没动。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道缝往外看。

外面是墙。对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灰砖，只有一道排水的铁槽，锈迹斑斑。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街面，也看不见人。

不知道是这巷子太灰暗，还是天色已晚，外表是一副阴冷的模样。

他把帘子放下，走到椅旁坐下。

“你的手，绷带该换了。”

裴砚之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语气平静。

洛尘渊不置可否，只是坐着。

裴砚之见他没反应，便朝他走来，伸手去解他臂上的纱布。

纱布上洇了几块暗色，不算严重，但确实该换了。

“啧。”洛尘渊把手抽回来，“用不着。”

裴砚之扬眉，“地道里全是尘土，纱布早脏了。”他顿了顿，“况且，你答应过我要是我带你查的话，你不会死。”

洛尘渊别过头，半晌，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叹出一口气，不再反抗裴砚之的动作。

裴砚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

他弯下腰，轻手轻脚地开始拆洛尘渊臂上的纱布。

他动作不快，力道均匀，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指尖是凉的。

“你这地方，”洛尘渊忽的开口，“有谁知道？”

裴砚之没有立刻回答，而似乎沉思了一会，低声回道：“屈指可数。”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洛尘渊没再问，再问下去，裴砚之估计也不会回答。

知道地道的人少之又少，知道这个房间的人多一些，但也不一定知道房间是干什么用的。一层隔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里面才是裴砚之自己。

最后一圈纱布揭开，伤口露出来。边缘有些发红，但好在没有感染

裴砚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

“忍着点。”

药粉撒上去，洛尘渊的颤了一下，搁在桌旁的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抓紧了裴砚之撑在桌上的左手。

裴砚之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垂眸看向手腕，什么也没说。

洛尘渊反应过来后，利落地松开，将那只手垂在膝上，抓紧衣袍。

裴砚之取了一块干净的纱布，对折两下，压在伤口上，然后拿新绑带开始缠。

洛尘渊看着他缓慢的动作。

裴砚之的睫毛烛火在眼下投了一片影子，看不清眼神。

“你今天在太后那儿，”洛尘渊倏然发问，“她怎么说？”

裴砚之动作没停。

“问我为什么没杀你。问我是不是私通西域。”他一条一条说，语气像在念经书，“还说意图谋反。”

洛尘渊闻言，微微蹙眉，“你怎么回？”

“我说她是太后，她说什么是什么。”

洛尘渊哼了一声。

“但她不会信。”裴砚之抬头，与洛尘渊视线相撞。

他把绑带缠到最后一圈，轻轻地系了个结，“所以她会有下一步。”

“做什么？”

“不知道。”裴砚之站起来，退到桌边，靠着桌沿站着，把瓷瓶收回袖中，“但快了。”

他余光瞥向刚刚被洛尘渊握住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些许余温。

他想起刚刚布条收紧时，洛尘渊肩背微僵，额上渗出汗珠，却始终一言不发。

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额间，倒显得眉目清绝。

痛意翻涌，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那副淡漠倔强模样，半分狼狈都不肯露。

洛尘渊低头看了看手臂。结系在手腕外侧，活动的时候不会磨到伤口。他没说什么。

门被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裴砚之没应声，只是抬手敲了敲桌。门从外面推开，进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那日在醉云楼的中年男人，仍穿着那身灰布棉袍，手里拿着一沓纸。

他在桌边坐下，把纸摊开。

那个年轻女人跟在他后面，一身素袍，手里卷着舆图。她走到桌边把舆图展开，用茶盏压住四角。

最后进来的是个穿道袍的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盏茶。他把茶分放到各人面前，然后坐下。

都是醉云楼里的那一批人。

裴砚之在桌首坐下，屈肘撑着桌面。

“温崇明，你先说吧。”他沉声道。

中年男人开口。“太后今天下午调了禁军两个营。名义是换防，实际布防往东宫方向推进了三条街。昨日沈君按照查明，发现禁军此次行动严密，不曾走漏半点风声。”

那个叫沈知策的年轻女人接话：“我们在禁军里的人传回消息，调动令不是兵部出的，是太后直接下的手谕。”

“违法制。”穿道袍的人名谢定邦，冷不丁地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