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东宫就发出一阵巨响

木门被撞开，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檐下的灰扑簌簌落下来。

禁军甲碰撞之声如铁蝗过境，从宫门一路涌进来，转眼间便填满了前院。

洛尘渊是被声音惊醒的。

他走到偏殿窗前，正好看见正殿的台阶。裴砚之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站得笔直，面对着那一批禁军，面上神色不显，只是眉峰微压。

禁军统领在他三步外停住，未见礼，也未言。

身后数十甲士列成肃杀长阵，甲胄森寒，兵刃泛着冷光。

齐齐面向东宫而立，威压扑面而来。

裴砚之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拢衣身前。

另一只手搭在身侧，握成拳，指节发白。

禁军统领陈虎上前一步，右手握剑，轻蔑地看着裴砚之：“末将奉太后之命，前来搜查刺客。”

“陈将军请回转告太后，我这里没有刺客。”

陈虎没有退意，而是惺惺作态地作揖鞠躬道：“事关家国安危，太后的懿旨，末将不敢怠慢。”

语毕，他转身发令：“搜！”

众军闻声，涌入前庭。

“慢着！”裴砚之厉声喝道，“无圣旨，禁军不得入东宫。太后懿旨可临朝，不可干政。”

裴砚之缓缓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虎。

“陈将军是想为所欲为？”

他的语意幽幽，轻缓得近乎缥缈，却字字清晰入耳。

陈虎犹豫了，众兵没有命令，也不敢动。

“殿下这是要抗旨？”

李德庆的声音从军队中传来。他语调带些笑意，却阴鸷逼人，听不出喜怒，更令人心惊。

“那西域刺客不知踪迹，事态紧急还望殿下谅解。”

他假模假样的行了个礼，给了陈虎一个眼神，让他下令继续搜查。

裴砚之冷嗤一声，挥袖从容，走至众军前。

“事态紧急？”他一步一字，“若是事态紧急为何不派兵去护百姓安危？为何不遣人全城追缉。”

他话语一滞，微微扬眉，“反倒是到这无可藏人之处的东宫来尽显威风？”

“李大人，禁军入东宫，须有陛下朱批，这是先皇留下的规矩，”他顿了顿，“先皇的规矩，太后不会不认。”

李德庆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是说李大人觉得，先皇的规矩可以不必守了？”

满院肃然。

这句话太重了，无人敢应。

质疑太后的懿旨是一回事，质疑先皇的祖训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君臣之争，后者则是动摇国本。

禁军统领陈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在等李德庆开口。李德庆不开口，他也不敢有什么举动。

李德庆忽的笑了，笑意冷下来，朝后面挥了挥手。

一个老太监唯唯诺诺走出来，捧开黄绫。

众军猛然一跪，兵甲触地，发出脆响。

“太子裴砚之听旨，今贼人侵我土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宫有不轨之嫌，着禁军入内搜查，不得阻拦。钦此。””

裴砚之的拳头攥的更紧了。

他面色沉沉，慢慢掀袍跪下，叩首。

“臣领旨。”

裴砚之伸出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黄绫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很轻微的冷意。

禁军涌了进来，像黑压压的潮水，漫过前院，漫过回廊，漫过每一间殿阁。

黄绫的冰冷触感变得更加真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那道珠帘后面的影子。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垂帘听政”，只知道父亲坐在御座上，帘子后面坐着祖母。

祖母的声音很温柔，总是说“哀家以为”。

父亲一开始未曾因为太后的意思而改变，但慢慢的，他不再说话。

后来父亲不在了。

再后来，御座上换了人，珠帘后面还是那个人。

她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但又带了些威严。

依旧是“哀家以为”这四个轻如鸿毛的字。

但满朝文武都知道，“以为”两个字后面的话，比如今的圣旨还重。

而现在，圣旨也成了她的了。

这朝纲，早已易首。

这道圣旨从拟好到盖上玺印，又经了多少人之手。

中书舍人拟旨，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六科给事中审核。

一道圣旨要走的路，比东宫到太和殿还长。

但这条路，现在只需要一个人点头。

他看见的不只是这道圣旨。他看见的是御座上的那个人，已经连一道圣旨都做不了主了；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合祖制”；更是是太后的手，已经直接握住了玺印。

而他，东宫太子，储君之尊，跪在地上接了一道不是皇帝意思的圣旨。

面上恭谨，心里清明。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以后，东宫的门随时可以被撞开。意味着禁军可以随时涌入，翻他的书案，搜他的寝殿，掘他的院子。

意味着他的一切，都只隔着一个人点头的距离。

意味着他不再是太子。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手里有一道圣旨的人随时可以处置的人。

裴砚之攥紧了手中的黄绫。

指尖用力，指节发白。黄绫被攥出一道道褶皱，上面的字迹扭曲变形。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奉天承运。

天已经不在了，运也不在了。剩下的只有一道黄绫，一方玺印，和满院甲士。

而他，东宫太子，站在自己的宫殿里，像站在别人的地盘上。

小顺子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见：“殿下……”

裴砚之没有回头。

“让他们搜。”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搜完了，就知道了。”

禁军搜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们翻遍了东宫的每一间屋子，撬开了每一口箱子，翻遍了每一本书册，掘开了院子里的每一寸土。

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密信，没有兵器，没有刺客。洛尘渊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

陈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每从一间殿阁里出来，脸色就阴沉一分。

到最后，他站在正殿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李德庆站在台阶下，脸上的笑容早就挂不住了。

“陈统领，”他的声音尖细了几分，“可搜到了？”

陈虎摇了摇头，咬着牙：“没有。”

“没有？”李德庆的声音拔高了，“几百号人搜一个东宫，搜了一个时辰，你说没有？”

“李大人，”陈虎的脸色铁青，“东宫就这么大，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了。确实没有。”

李德庆的目光扫过东宫的每一寸角落，最后落在裴砚之身上。

裴砚之站在正殿门口，圣旨还捧在手中，姿态恭谨，面色平静。他身后是空荡荡的正殿，案上的折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被拉开，暗格被撬开。

什么都没有找到。

李德庆盯着裴砚之看了很久，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裴砚之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的木头，什么表情都磨平了。

李德庆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裴砚之心里沉了一下。

“殿下，”李德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臣近日听说，东宫前些日子来了一个西域人？”

裴砚之没有回答。

“有人跟臣说，”李德庆往前走了一步，“那个西域人，就是上个月在宫中行刺的刺客。殿下把他藏在东宫里，是为了什么？”

禁军们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砚之身上。

裴砚之看着李德庆，目光平静。

“李大人，”他说，“可有证据？”

“证据？”李德庆笑了，“殿下，东宫就这么大，人还能飞了不成？搜不到，是因为殿下把他藏得好。但藏得好，不代表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下来。

“殿下私藏刺客，抗旨不交，其心可诛。”

裴砚之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听懂了，李德庆不需要证据。

他要的是一个罪名，一个可以让他动手的罪名。

没有证据的罪名，才是最好的罪名。因为没有人能证明它不存在。

“臣奉太后懿旨，”李德庆的声音拔高了，尖细得像刀锋划过瓷面，“东宫太子裴砚之，私藏刺客，抗旨不尊，意图不轨，着禁军即刻拿下，押入天牢候审！”

裴砚之还是杵在原地不动。

他看着李德庆和他身后那些禁军，看着他们手中的刀。

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他忽然想笑。

搜不到，就换个罪名。没有证据，就捏一个。

反正罪名这种东西，从来都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人点头，一个人开口。

裴砚之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他想到了父亲。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面对珠帘后面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不能说。

毕竟朝堂上，已全是太后外戚一党。

而他没有证据。他永远没有证据。

因为证据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在无罪的人手里。

裴砚之闭上眼睛，又睁开。

“拿下！”李德庆的声音刺穿了清晨的空气。

禁军动了，对着太子拔刀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