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天光从散入太和殿，轻触金砖地面，镀上一层白霜。

大殿里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丝声响。臣子们都低着头，只有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微微回荡。

前面的御座空着，珠帘后面太后的身影若隐若现。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

“陛下龙体抱恙，不宜上朝，哀家暂替陛下议事。”

又是这一副说辞，至今十余载，皇帝甚少临朝，次数屈指可数。

珠帘分作两厢，太后徐步而出。

她今日身着玄色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净素简洁。

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

“诸卿有何本章，一一奏来。”太后出声发问。

字字沉肃，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殿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这声便渐渐消散，重归寂静。

太后眯了眯眼，看向裴砚之。

“北境军情如何？”她目光移向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浑身一颤，颔首低眉，诚惶诚恐道：“微臣前几日收到消息，西域兵队看势并无侵犯之意。”

“只是...”他的腰又往下弯了弯，悄悄睨了眼裴砚之，“听闻西域三王子来了中原，且暂不知其目的。”

裴砚之心往下沉了沉。

“西域三王子？”太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兵部尚书，“派人看紧了，事关国安，必须提防。”

兵部一众臣僚连声称是。

太后的视线又落到了裴砚之身上。

“太子有何高见？”

裴砚之垂手躬身，恭敬行礼。

“儿臣不知，望太后指教。”

这分明就是在试探他，他平时足不出宫，身边又没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太后沉沉地嗤笑一声，缓缓伸手，从桌案上拾起几张薄册，再一抬手，那几本册子从台阶上滑落，落到裴砚之脚边。

他垂眸，盯着薄册。没等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太后将那只搭在宫女身上的手收回，仰头俯视着裴砚之。

“身为攸州太子，居然干这暗通西域之事！裴砚之，你好大的胆子！”

她厉声呵斥，语音未落，群臣心头一紧，纷纷慌乱跪倒，大气不敢出。

裴砚之跪在那几本薄册前，低着头，沉声道：“儿臣不敢。”

他仔细观察了那几本册子，其中似乎还夹杂了几封信件，只是那字迹并不是他的，而是在刻意模仿他行笔时的习惯。

“那这卷册，你该如何解释？”太后审视着裴砚之，“私藏西域刺客，暗中联络外敌。”她顿了顿，“你这是意图谋反？”

群臣将身子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揉进这金砖缝隙里。

裴砚之面上不显，他明白太后不是想废了他，而是趁此机会让他低头。

“回禀太后，这信纸上的字迹不是儿臣的，若母后不信，可向儿臣书房中取几册书卷来比对。”

话毕，张御史便呈上了一册书卷，就是从裴砚之书房中搜出来的。

他蹙眉，但并未声张。

太后在上装作一副仔细观察的模样，只是这仿写之人书法不精，虽尽力模仿了裴砚之用笔时的笔触走向，但行笔上下的轻重缓急，确实仿不出来的。

若不仔细看，可能没什么异样，但是这字里行间，还是透着别扭。

“众爱卿怎么看？”太后身旁的太监接过书册，执着两卷向群臣展示。

虽这朝堂中几乎皆是太后党，但是妄议太子之罪，他们担不起。且这些计划消息一般只在太后党的核心人物之间流传，而其他无名小卒，自是没有机会也没人身份得知的。

“这似乎确实是太子殿下的字，并无两样啊。”出声的仍是那张景山，他一向谄媚虚荣，只是办事不甚谨慎，一直没办法挤进那核心一派。

这次的仿写信也是他负责的，只是为了速战速决，便找了个不靠谱的人，如今这个情况，他怕太后降罪于他，只能添油加醋。

裴砚之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这字写得确实像儿臣的手笔，只是写这字的人，大约只见过儿臣的折子，没见儿臣写字。”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眼张景山，目光平静，随后又朝太后望去。

“儿臣写字，起笔重，行笔快，收笔时腕力一收，便有一个极轻的顿挫。这是儿臣七岁习字时留下的毛病，改不了了。”他指了指信上的一个字，“您看这个‘之’字，最后一笔该收的之时，写它的人犹豫了。笔画拖长了半分，收笔时力道是散的，墨是晕的。”

他又指向另一处：“这个‘朝’字，竖画本该一气呵成，写它的人中途停了，大约是在临摹，看一笔写一笔。所以这一竖，中间有一处极细微的停顿，墨迹比上下都重了一分。”

裴砚之将信纸推回去，拢手袖中，姿态闲适。

“儿臣的字不算好，但儿臣书写十余载，每一笔都是连着的。从起笔到收笔，中间不曾断过。这封信上的字，一笔是一笔，拼在一起，却不像一个人写的。”

他微微侧头，语气里带了一点真诚的困惑，像是在说一件真的想不明白的事：

“儿臣不太懂，若一个人写字，怎么能在写到一半的时候，忘了自己上一笔是怎么落的？”

殿中静了片刻。

张景山额上渗出细汗，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确实没见过裴砚之写字——太子深居东宫，朝臣能见到他亲笔的机会少之又少。

这道奏折是太后的人准备的，他只管找人仿写，再递上去，哪里知道什么起笔行笔、轻重缓急。

他偷偷瞟了一眼太后的神情，似乎并无异常，便连忙改口：“既然如此，臣以为此信可能是他人代笔。”

太后轻轻瞥了他一眼，未做反应。

“那张御史现在所说的‘可能’二字是否代表着御史大人也不知真假？”他放缓了语速，“那刚刚一事，也是在以‘可能’以定太子之罪了？”

群臣又是一跪，只是这次声音小得多。

张景山慌不迭地抬手行礼，“微臣万万不敢，微臣只是....”

“行了，此事存疑，待大理寺查办。”张景山还想自作聪明辩解一番，太后却直接出言打断。

她单手扶额，一副愁眉苦展的样子。“在此之间，太子禁足东宫寝殿，不得与外臣来往。”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如针，刺在殿脊琉璃瓦上，铮铮作响。

裴砚之跪于冷砖之上，听那字字句句降下。

其实他心中并无波澜，毕竟这三十年来，他也是一直被软禁在这东宫，只是这次，他们有了个美其名曰的正当理由罢了。

他叩首，说“儿臣领旨”，声稳如常。

禁军封了东宫诸门，包括那条小巷。连送菜的太监都要搜三遍才放行，院中石板落了薄灰，把世间都蒙成了一片昏黄。

洛尘渊立于偏殿窗前，望见正殿屋顶的泛着冷青色，衬得那洁月更是净白了。

裴砚之扶于桌案，右手执笔，笔未沾墨，轻轻地扫过宣纸。

他抬头，与月光撞了个满怀。

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整座东宫像一条搁浅的鱼，困在皇城一角，连挣扎的力气也无。

夜里的东宫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之声，裴砚之坐在案前，折子摊开，朱笔搁在砚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合上折子，从屉中取出一张边角起毛的地图。

那是西域舆图，他看了许多年了。

当年议和出事，没有人告诉他，他只知道父皇不再像以前一样每天同他下棋、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