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七天，还没停。
洛尘渊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弯，抖落一层白雪。这是他被关进东宫偏殿的第七个早晨。
七天前，他的刀抵在裴砚之咽喉上。
七天后，他戴着镣铐站在这扇窗前，想不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想不通刺杀失败，毕竟他低估了裴砚之。而是想不通裴砚之为什么没杀他。
那人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脉门，只需要再用力三分，他这条命就交代在这莽莽大雪的中原了，同他母亲一样，尸首异处。
但裴砚之没有。那人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要问什么，结果什么都没问，只让人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着。
洛尘渊当时没懂这四个字的意思。现在他懂了——是关起来，但不杀；是戴镣铐，但调松一圈能让他活动自如；是整个东宫的下人都对他客客气气，把他软禁在这东宫。
他抬起右腕，镣铐滑下来卡在手腕处。
调松了一圈。
他是什么时候睡的，睡得多死，才会让人进来动了镣铐都不知道？
思绪乱作一团，洛尘渊自暴自弃的瘫坐在草席上。
送饭的太监打乱了他的沉思，那太监唯唯诺诺的，像是害怕什么。
洛尘渊蹙眉，扬手打翻了汤碗。汤汁四溅，热气还未散去，烟雾缭绕的飘在空中。
那太监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默默收拾，洛尘渊盯着他，目光如炬。
太监在收拾碗具时露出虎口处有明显的老茧，洛尘渊瞬间警惕起来，因为那是习武之人常年握刀而留下的痕迹。
可是在这朝野中的太监，别说习武了，恐怕连握刀的机会都没有。
难不成是常年捧着册子？那也说不通，竹册子那么轻，不至于磨出茧来。
所以这太监到底是何许人，这四处都透露着异样。
那太监忽然抬头，对上洛尘渊的目光，对他一笑，道：“殿下让奴才问，这几日的饭菜可还可口？老奴等会吩咐后厨在做一份来。”
“不用了。”洛尘渊沉声打断了他，“放着吧，你出去，顺便告诉你家殿下，让他别耍花样，有什么事直接说，弯弯绕绕的烦死了。”
太监退下后，洛尘渊望着打倒在地的碗和渗入地板的汤汁陷入沉思。
为什么区区一个太监都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他的视线？
他望向宫墙，宫墙很矮，矮到他可以在它们中间随意跨越。可是宫墙也很高，高到他无法看见外面的世界。七天过去了，他似乎与世隔绝，外界一切联系都断了。
无助感爬满心头，洛尘渊又想到了母亲。
母亲当时，也很无助吧。辞别故土，以为议和能换来两国的和平，没想到，换来的是一场暴雪。
①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暴雪掩埋了一切痕迹，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洛尘渊不甘心，未报这仇，他从未喊过累。哪怕是父王让他在烈日下不停地练剑，他也未曾叫苦。
西域的黄沙卷起滚滚热浪，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味道。
以往这个时候，母亲都会笑着端一碗水过来，让他歇歇。一碗水下肚，清凉了许多，仿佛炎热都被抛之脑后。
可是从八岁那年，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对他了。
父王的要求也变得更加苛刻，说只有他才能为沧国报仇雪恨，洗清耻辱。
那时每每练完剑，洛尘渊都会期盼着有人能端着一碗凉水等着自己。是一句：“累不累？”，而非“今日剑术长进了没有。”
泪水划过鼻梁，风一吹，寒意阵阵。洛尘渊缓缓用手背抚去泪水，看向窗外，似乎过了很久，夕阳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山头。
他起身，站在窗边，看着院里的宫人扫雪。忽觉有些不对劲。
这扫雪人的动作很慢，但落在层层积雪上的每一步力度似乎都相同，积雪的厚度没有明显偏差。
这不像是宫中仆人能够有的下盘。
倏地，他忽然明白了。
裴砚之可能真的没那么简单。若他真是个傀儡，在这吃人的朝野，怎么可能活得下去。若是太后一党想除他，也是轻而易举。
或是随随便便再立个储君，将他挤下去。利用那残疾的皇帝拟个旨意，那裴砚之不就顺理成章的被废了吗？
那他又是如何活下来的，这一切的背后，定不简单。
所以，他一定留有后手。
在他最熟悉的东宫，秘密筹谋。而这东宫之中，没有一个真正“普通”的下人。
老槐树枝上的积雪又厚了几分，天色似乎被这茫茫大雪压暗了颜色。
寂寥的东宫中，裴砚之的书房里发出微弱的光亮。
一道人影闪进书房，动作轻盈。
暗卫向裴砚之汇报道：“他已经发现了。”
裴砚之没抬头，还是用那毫无波澜的语气答道：“发现什么？”
“送饭的小顺子，扫雪的老周，他都看到了，应该也有所怀疑了。”
裴砚之笔尖一顿，唇角微扬，但是幅度极小，难以察觉。
“知道了，你退下吧。继续盯着他，西域那边的消息，都交给我处理。”
暗卫退下后，裴砚之看向皎洁的明月，眸色沉沉。
直到窗外漏进的光，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桌上的茶杯凝着一层薄露，点点凉意溜进屋来，远处的天已是淡青色了。
洛尘渊缓缓睁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手臂被压的发麻。
“嗒”，窗前传来很轻的一声异响。
洛尘渊抬眸望去，是一封信。
什么人会在这时候给他信？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信封，上面赫然印着西域王室特有的印信。
洛尘渊蹙眉，轻轻地把信拿出来，是西域王的亲笔。
“一个月之内，取其性命。”
就这短短一句话，没有过多的赘述，没有问他的处境，只是轻飘飘一句命令。
洛尘渊指尖发紧，心中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