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恨地把信揉成团,烦躁地丢到一旁。
他现在这副模样,谈什么刺杀,自己能活着出去就已经是万幸了。
可是他又怎么甘心呢?他对这里的一切恨入骨髓,可现在的他却又手无寸铁,进退皆是煎熬。
洛尘渊转念一想,若近战不敌,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除掉裴砚之。
只是这个法子还得慢慢来,毕竟这东宫的一切都不简单。
洛尘渊主动求见了裴砚之。
进了东宫正殿,暖意扑面。裴砚之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搭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卷书。
他还是那一副病弱的模样,和前几日判若两人。
“坐。”裴砚之指了指榻边的凳子,声音低哑得近乎气音,“今天怎么得空见我?”
洛尘渊没坐。
他站在榻前三步远,盯着裴砚之的眼睛——那双眼还是温温润润的,带着点病后的倦意,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洛尘渊开门见山:“你的人,不属于宫中吧?”
裴砚之微微抬眸,凝视着洛尘渊,眸中闪烁着说不清的微光。
他咳了几声,抬头注视着洛尘渊,沉声无辜地说道:“我哪来的人?东宫上下,都是太后的人。”
洛尘渊冷笑一声,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送饭的太监虎口有老茧”他挑眉,顿了顿继续道,“这不是太监该有的,不是吗?”
裴砚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嗤笑一声,笑得很轻,似乎他对洛尘渊的话毫无波澜,像是知道他会说什么。
“你看出来了?”他说,声音还是虚的,但眼神变了。
不是变冷,而是忽地变深了。像是一潭深泉,捉摸不透。
洛尘渊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你猜,”裴砚之把书卷放下,整个人往榻前靠了靠,“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他没有等洛尘渊回答。轻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
“或者说...我是什么人?”
洛尘渊没答。
裴砚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病弱无奈的那种笑。是另一个人的笑,从那张温润的皮囊下面透出来,只透出点,又收了回去。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裴砚之忽然问。
洛尘渊皱眉。
“二十三。”裴砚之自顾自地答道,“十三年前,我十岁。那次西域与中原的议和,
听到这句,洛尘渊颤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父皇被人从马上射下来,双腿废了,至今卧病在床。我母后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然后被人抬出去,埋了。”
他顿了顿,深吸了口气。
“从那以后,我就沦为了傀儡。有名无实,人人可欺,被太后当狗养了十三年。”
洛尘渊听着,没动。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这是他最不愿回忆的事情,他不想再在恍惚的记忆中,看到议和队幸存的人拿回那沾了血的刀柄,那把刻着“吾儿长安”的刀,带来了他最不愿接受的消息。
“你知道这十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裴砚之出声打断洛尘渊的思绪。
裴砚之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字,不是骑马,而是是装病。”他低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也像是不甘,“咳到什么程度像风寒,喘到什么程度像痨病,这些,我学了三年。”
他手指敲着膝盖,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我学会了第二件事:在这东宫里,养几个自己的人。不能让太后发现,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只能挑那些死了也没人问的——太监,宫女,扫雪的杂役。”
他看着洛尘渊。
“他们不是什么杀手。他们只是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来的人。”
殿里安静下来。
洛尘渊发现自己攥紧了拳。
他想起议和队那三个还活着的人——最小的那个,今年才十七岁。西域王说过,一月之内不取裴砚之性命,他们就会以通敌罪处斩。
“所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硬,“你想说你很可怜?”
裴砚之看着他,没生气,也没有丝毫波澜。
那双眼太深了,深到洛尘渊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我想说,”裴砚之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我都是刀。只是我被磨了十三年,你才刚发现自己有刃。”
洛尘渊回到偏殿时,暮色已然爬上山腰。
他在榻上坐了很久,余光注意到那封被揉成一团的信。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
然后他想起裴砚之最后那句话:“你我都是刀。”
裴砚之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恨,也没有怨,甚至没有悲伤。只是一种深到他看不透的情绪。
他现在只看懂了一件事:裴砚之活着。在那样的地方,以那样的身份,活了十三年,还养出了自己的人。
而他呢?
就因西域王的一句话,他就得跨过千里雪山来杀人。议和队那三个人的命,捏在别人手里。他自己连腕上这道镣铐,都是裴砚之让人调松的。
他低头看右腕。镣铐还戴着,但已经完全不疼了。
窗外凄冷的柳絮又纷纷飘落,散在地上,衬着月光更加洁白明亮了。
他忽然捕捉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应该不止一个人。他贴着窗缝看出去,十几个人影从东宫角落出来,聚集在老槐树下,领头的竟是那个送饭的太监。
他们之间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只是比着手势。然后他们又匆匆散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洛尘渊攥紧窗框。
西域王让他杀的,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