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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枯海白·人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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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口井之后,盐原的白色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灰白,是褪了色的白,像旧集女人裹婴儿的那块布,洗了太多次,白里透灰,灰里透黄。盐壳碎成了盐粒,踩上去沙沙响,不像之前咔嚓咔嚓那种脆,是闷的,像踩在烂棉絮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脚印留在盐粒上,一个一个的,深。风一吹,盐粒往脚印里填,填了一半,没填平。

走在前头的是林罂。她骨刀插在腰后,右手腕缠了一块破布,旧集女人给的,布是灰的,血水渗出来,变成暗褐色。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之前是跨,现在是拖。脚底板磨穿了,盐粒硌进去,每走一步,肩膀都跟着抖一下。她没说疼,也没停。

大男孩跟在她后面。他光脚,脚底板的盐痂被磨掉了,又裂了,血口子一道一道的,血落在盐粒上,白里透红,很快被盐吸干,变成暗斑。他咬着牙走,不喊,不哭。十岁的孩子,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鼓着。

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走在中间。她手臂酸了,便换了个姿势,把婴儿挪到左胯上。婴儿不哭,黑眼珠转来转去,他手腕上什么印记都没有,皮肤白净的,和这片盐原一个颜色。女人腾出右手揉了揉左肩膀,关节咔吧响了一声。她没歇,继续走。

两个小的跟在后面。大的那个拉着小的那个的手,小的那个走路打晃,眼皮耷拉着,困了。他踩进一个盐坑,盐粒灌进脚趾缝,他缩了一下,没吭声。

老瘸子在最后。他木腿铁片杵在盐粒上,咔哒,咔哒,节奏比之前慢了。之前是一秒一下,现在两秒一下,有时候三秒。他喘,漏风的声音比之前重,像破风箱,呼哧,呼哧。他拿铁片杵一下,走一步,再杵一下。

我走在老瘸子前面。腰后那根签硌着,铜面贴着后腰,凉的。我伸手摸了摸,签身上的刻痕还在,可我脑子里那个字的形状又淡了一点。不是笔画淡了,是我眼睛记不住了。闭着眼想,第三笔的起笔处,是往左还是往右?我摸着签身,指腹下那道深一点的刻痕还在,可我分不清它是第三笔还是第四笔。

苏槿的脸我想不起来了。

不是记不清五官,是整张脸在退。像阿哑化在雾里那样,从边缘开始洇。先是头发,然后是耳朵,然后是颧骨。现在只剩一个轮廓,模糊的,灰白的,像盐原上那些盐渍鱼,嵌在晶里,看得见形状,看不清细节。

阿哑化在雾里的时候,手指从我小指上滑下去,轻得像一根鸡毛。备份碎在沙里的时候,掌心的圈裂开,灰白的粉末簌簌掉下来。他们走了,走的时候不声不响,像盐粒填进脚印里,填了就填了,看不出来了。

我怕。不是怕死。是怕忘了。怕哪天醒来,签还在,字还在,可苏槿的脸没了,阿哑的手指没了,备份的圈没了。怕废土上这些人,白走了,白碎了,白化了,连个记住的人都没有。

我拿签尖扎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铜尖扎进去,疼。血珠子冒出来,落在盐粒上,白里透红。疼就好。疼说明我还记得。疼说明我还在这儿。

盐原往北,地势低了些。盐粒变成了盐泥,湿的,踩上去黏脚。盐泥底下是黑色的淤泥,被盐浸了不知道多少年,硬得像石头。盐泥表面结了一层白皮,踩破了,底下是灰绿色的烂泥,冒泡,咕嘟一声,腥的。

大男孩踩破了一块盐泥皮,脚陷进去,拔不出来了。他使劲抽,咕叽一声,脚拔出来了,鞋没了。他光脚站在盐泥里,脚趾缝里全是灰绿的泥。

"走。"林罂回头看了一眼,没停。

他跟上去,脚底板在盐泥上拖,拖出两道湿印子。

天色暗下来了。不是黑,是暗青变成了深灰,像旧锅底扣在头顶。盐原上没风,空气闷的,咸的,吸进肺里发涩。我舔了舔嘴唇,裂了,咸的,是盐粉。水囊早就空了,灰河水苦,喝完了就没了。嘴干得发黏,舌头像块木头。

旧集的女人把婴儿放下来,让他站在盐泥上。婴儿站不稳,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在盐泥里。他没哭,拿手抓盐泥,抓起来往嘴里塞。女人赶紧把他的手拉出来,拿袖口擦了擦他的嘴。

"不能吃。"她说。声音哑了,像砂纸刮木头。

婴儿黑眼珠看着她,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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