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河的水流到了尽头。
不是断流,是散了。河水漫过一片灰白色的硬壳,像摊在热锅上的水,一点一点洇进缝隙里,不见了。船底蹭着硬壳,吱嘎一声,停了。
我趴在船帮上看。底下不是水,是盐。灰白色的,结了一层硬壳,壳下隐隐看得见黑色的淤泥,可表面干得发白,踩上去应该脆。
"海呢?"大男孩站在船头,光脚悬在船帮外,没敢踩下去。
"枯了。"老瘸子说。他拿木腿铁片杵了杵船底,咔哒一声,"大灾变的时候海退了,退到天边去了。剩下的水晒干了,就成了这个。"
盐原。
一眼望不到头。白茫茫的,平展展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扣在地上。盐壳表面坑坑洼洼,结着一层一层的晶,风一吹,晶棱闪着光,刺眼。远处有几个凸起,不是房子,是盐堆,像谁堆的雪,可雪不会这么硬。
林罂先踩下去。她右脚试探着踩在盐壳上,咔嚓一声,壳没碎,只是表面裂了一层细纹。她踩实了,把骨刀插回鞘,弯腰拿手摸了摸盐壳。
"脆的。底下是泥,上面结了壳。踩重了会塌。"
她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得轻,盐壳在脚下咔嚓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我抱着旧集最小的那个孩子下船。他脚底板裂着口子,踩盐壳疼。女人抱着婴儿跟在后面,婴儿手腕上什么都没有,黑眼珠转来转去,看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老瘸子最后一个下船。他木腿铁片杵在盐壳上,咔哒,壳裂了,铁片陷进去一寸。他稳住,没摔。
盐原上没风。空气闷的,咸的,吸进鼻子发涩,像舔了一口盐巴。天还是暗青,可盐壳反光,把光弹回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拿袖口挡了一下,往前看。
盐壳上散着东西。不是垃圾,是尸体。鱼的尸体,冻在盐晶里。一条一条的,大的小的,有的翻着白肚皮,有的张着嘴,全被盐封住了,像嵌在玻璃里的标本。鱼旁边还有蟹,壳是空的,盐填进去了,撑得蟹壳发白。
"盐渍的。"林罂拿骨刀刀尖撬了一块盐晶,晶里裹着一条小鱼,巴掌长,鳞片还看得见。"大灾变之前鱼就死了,晒干了,盐盖上来,就成这样。"
她撬下来的盐晶碎成几瓣,小鱼掉在盐壳上,干透了,一碰就碎成粉。
大男孩蹲下来看。他左手腕光光的,拿右手戳了戳盐壳里一条大鱼的眼睛。鱼眼是白的,盐填进去了,硬邦邦的。
"我爸说过。"他说,"灾变那年,鱼全翻了白肚皮。海水突然变咸,咸得鱼受不了,全死了。然后水退了,盐留下来,把鱼盖住了。"
他站起来,光脚踩在盐壳上,脚底板被晶棱划了几道口子,渗出血珠子,落在盐上,白里透红。
"疼吗?"女人问。
他摇头。十岁的孩子,摇头的时候背挺着,不像怕疼的样子。
我们沿着盐壳往北走。船留在搁浅的地方,船底卡在盐壳缝里,走不了。老瘸子说等潮头再来的时候船能浮,可灰河的水到了这里已经散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潮。
盐原北边有东西。不是海,是更高的盐堆,堆成小山一样,盐晶在暗青天光下闪着灰白的光。走近了才看清,不是盐堆,是船。一艘大船,比我们那艘大好几倍,歪在盐壳里,半截埋在盐堆下面,半截露在外面。船身黑褐色的,朽了,盐晶长满了船板,像一层白毛。桅杆断了,断口朝上,戳在盐堆里。
"大灾变之前的船。"老瘸子绕着盐船走了一圈,"比旧港那些大。这是海船,出远海的。"
船帮上刻着字。不是苏槿的楷,是更老的,笔画粗,刻得深。船头刻着船名:「沧溟号」。船尾刻着一行小字:「癸未年九月初七最后一次归港海退 船搁 人散」
癸未年。和旧港那块铁牌上一样的年号。大灾变那年。最后一次归港,海退了,船搁在盐壳里,人散了。和旧港那艘七号船一样的命。
林罂爬上盐堆,拿骨刀刮船帮上的盐晶。刮了一层,露出底下的木纹。她刮到船尾的时候,刀尖碰到一个硬物,不是木头,是刻在木头上的一道符。
三叉符。一根摆杆,末端分三叉。苏槿的标记。
"她来过这里。"林罂说。
苏槿来过这艘盐埋的沧溟号。她刻了三叉符,没留字,没留纸,只刻了个符。和旧港那艘残船一样,她来过,看了,走了。
"她刻这个干什么?"我问。
"指路。"老瘸子说,"三叉符指向北。你看,摆杆朝北,三叉朝南。她告诉我们,往北走。"
他拿铁片敲了敲三叉符。木头朽了,敲上去闷的,可符还在。
往北。
盐原往北走,地势高了些。盐壳变成了盐块,一块一块的,叠在一起,像谁把冰糖敲碎了堆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响,晶棱划脚。旧集的三个孩子光脚走,脚底板全是血口子,最小的那个哭了,女人拿袖口给他包了脚,包不住,血渗出来,落在盐块上,白里透红。
阿哑不在了。备份不在了。陈骸不在了。哑巴崽不在了。苏槿不在了。废土上的人,一个一个走,走的时候不声不响,像盐晶碎了一样,咔嚓一声,没了。
我攥着腰后的签。签是凉的。铜面贴着后腰,凉的。签身上的字我想不起来了。第三笔的刻痕还在指腹底下,可笔画的形状洇开了。苏槿的脸,我想不起来了。她的声音,她的手势,她走路的样子,全退了。退到盐晶里,退到鱼眼睛里,退到这艘盐埋的沧溟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