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出现一道裂缝。不是盐泥裂了,是盐原上的一道深沟,横在前面,黑乎乎的,看不见底。沟沿是盐岩,灰白色的,被水冲过,表面光滑。沟底有东西在反光,不是水,是冰。盐原上的冰,灰绿色的,结在沟底,薄薄一层。
"下去歇。"老瘸子说。他木腿铁片杵在沟沿上,咔哒一声,盐岩碎了一块,他稳住,没摔。
林罂先下去。她拿骨刀插进沟壁的盐岩缝里,脚踩着凸起的盐岩,一步一步往下挪。盐岩滑,她滑了一次,膝盖磕在盐岩上,闷响。她没停,继续挪,到了沟底。
我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下去。他轻,骨头硌着我胳膊。沟壁滑,我拿脚尖找盐岩缝,踩稳了,一步一步挪。孩子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淌在我领口,咸的。
一个一个下来。大男孩自己滑下来的,屁股在盐岩上磨,磨破了裤子,磨破了皮,他嘶了一声,没喊。女人抱着婴儿最后下来,她踩着盐岩缝,脚抖,老瘸子在下面伸铁片接她,她踩着铁片下来了。
沟底窄,两边是盐岩壁,挡风。冰结在沟底,踩上去滑。我们挤在沟底靠里的地方,背靠着盐岩壁。盐岩凉,隔着衣服,凉气往骨头里钻。
林罂靠着盐岩壁,骨刀横在膝头。她没睡,拿骨刀刀尖刮右手腕上的破布。布和血痂粘在一起,她刮了一下,扯开,血痂撕破了,血水冒出来。她嘶了一声,拿袖口按住,没包。
老瘸子坐在沟底,木腿卸了,拿手揉膝盖。他漏着风,呼哧呼哧,在沟里回声大,闷闷的。他没说话,闭着眼,嘴唇动,像在数数。
旧集的女人把婴儿放在膝盖上,拿袖口擦了擦他的脸。婴儿黑眼珠看着沟顶那条灰白的天,不哭。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大的搂着小的,小的那个缩在哥哥怀里,脚底板上的血口子结了盐痂,白花花的。
我靠着盐岩壁,腰后那根签硌着。我把它抽出来,拿在手里。铜面在暗灰天光下泛着暗绿,刻痕里填了盐粉,白花花的。我拿手指刮了刮,盐粉掉了,露出底下的铜色。字还是那些字,苏槿的楷,细的,密的。我闭着眼摸,第三笔的刻痕还在,可我眼睛里那个字的形状又淡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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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哑的小指勾着我的,紧了紧,松了。备份的圈裂开,灰白的粉末簌簌掉下来。陈骸的肋骨埋在土里。哑巴崽死在泥洼里。苏槿散在字里。他们走了,一个一个,不声不响。我攥着签,签还在,字还在,可写字的人没了。勾手指的人没了。碎裂的人没了。
我怕。
不是怕死。是怕有一天,签还在,字还在,可我记不清苏槿的脸,记不清阿哑手指的温度,记不清备份碎裂时的声音。怕废土上这些人,白走了,白碎了,白化了,连个记住的人都没有。
我拿签尖又扎了一下掌心。铜尖扎进去,疼。血珠子冒出来,落在盐岩上,暗的。疼就好。疼说明我还记得。疼说明我还在这儿。
沟顶那条灰白的天变成了深灰。盐原上没风,沟里更闷,空气咸的,涩的。林罂的呼吸匀了,她睡着了,骨刀还横在膝头,刀尖朝上。老瘸子没睡,他靠着沟壁,铁片杵着冰面,咔哒一声,没回头。
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哼了一声,她拍了拍他的背,他安静了。三个孩子睡着了,大的那个搂着小的,呼吸轻的,像风。
我攥着签,靠在盐岩壁上。盐岩凉,隔着衣服,凉气往骨头里钻。我把签贴在胸口,铜面贴着心口,凉的。
签凉,心口热。凉和热隔着一层布,隔着一层皮,隔着一层肋骨。
我闭着眼。盐原的白在眼皮底下晃,灰白的,褪色的。阿哑化在雾里的时候,雾也是这个颜色。备份碎在沙里的时候,沙也是这个颜色。苏槿散在字里的时候,字也是这个颜色。
白,全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