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狂风暴雨之夜
风暴肆虐了一整夜。
雷声、雨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在天地间炸开,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战争,在窗外轰然打响。
小宇躺在床上,双手被绑在床头,目光凝着天花板。闪电一道接一道劈开沉沉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灌满整间小屋,他的脸在明暗交错里,像一盏风中摇曳、行将熄灭的灯。
手腕早已失去知觉,不是血脉不通的麻木,是被勒了太久,神经彻底沉寂的僵滞。唯有揣在口袋里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五块石头,石身灼热滚烫,几乎要灼穿布料,烙进皮肉里。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挣脱了这具被束缚的躯壳,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一片无垠荒原。不是熟悉的戈壁滩,不是罗布泊的盐碱地,是他从未踏足过的领域。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压下来,贴在头顶,沉甸甸的,喘不过气。脚下的地面是纯黑的,不是焦土,是被烈火反复焚烧、最终熔成琉璃状的黑岩,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碾过碎裂的骨殖。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焦糊与浓重的铁锈味,远处隐约传来金铁交击的闷响,像有人在千里之外的熔炉里锻铁。更远处,有暗红的光在翻涌,和掌心石头里的光晕同出一源,是火光,是爆炸的冲击波,是像血液一样浓稠的、正在燃烧的光。
那光在天地间升腾、坠落、碰撞、炸裂,不是无迹可寻的自然野火,是被人操控着,化作一条条咆哮的火龙,在战场上厮杀。
**我的人。**
这个念头不是他主动想的,是直接撞进意识里的,像有人把字条揉成团,狠狠掷进了他的脑海。
他忽然懂了。那些从战友体内剥离的灵体,那些被他用顶天立地推入大地的力量,那些他曾以为是病浊的气息,从来都不是累赘,是他的命,是他的力量。它们没有消散,只是去了另一个战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厮杀。
小宇朝着火光翻涌的方向走去。黑琉璃般的地面坚硬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脚步却从未停歇。
火光越来越近,热浪扑面而来,他终于看清了战场中央的人影。不止一个,整整六道身影,半透明的躯体在火光里若隐若现,身上覆着流动的光甲,颜色各不相同——灰、黑、白、褐、红、银,六种色泽,六道流光。
混沌,归墟,烁煌,熵增,焫燚,无始。
六真宰。
他们在战斗,对手是漫天席卷的火龙。烈焰在他们身侧炸开,在头顶坠落,在脚下燃烧,可他们没有退,没有躲,只是静静伫立,伸手接住奔涌的火焰,指尖一捻,便将滔天烈火捏得粉碎。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可小宇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里,没有杀伐的戾气,只有守护的决绝。
他们在守护他。
这时,一道身影缓缓转过身。不是六真宰中的任何一个。
他身着黑色铠甲,甲胄上刻满了漩涡纹路,和石头上的印记、裂缝里的符号分毫不差。手中握着一柄黑纹长矛,矛身刻满古纹,矛尖泛着暗红的光,像刚从熔岩里抽出来,还在滴着滚烫的液珠。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是靐霆。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快,不是畏惧,是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召唤。
靐霆静静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句跨越万古的轻叹,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他将长矛狠狠插进黑岩地面,双手撑住矛柄,微微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不是悲泣,是鏖战过后的极致疲惫。黑色的雾气从铠甲缝隙里渗出来,像血,像汗,像耗尽了力量的残息。
“你来了。”靐霆开口,声音低沉厚重,从地底深处漫溢而来,带着无可抗拒的宿命之力。
小宇张了张嘴,无数问题堵在喉咙里——这是哪里?你们在和谁战斗?你为什么会在我的体内?可最终,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不敢问,怕问出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也最不敢面对的话:你到底是谁?
靐霆抬起头,头盔遮住了脸,可小宇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纯黑的,深不见底,像两汪吞噬一切的深渊。那双眼睛里,没有陌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照镜子般的熟悉。
“我是你。”靐霆说,“你,也是我。”
脑海里轰然一声炸响。
这句话,他在梦里听过,在施展顶天立地的恍惚里听过,在图书室的古文字里读懂过,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这样真实,这样无可抗拒。
靐霆从来都不是外人,不是敌人,是他自己。是被封印了万古、尚未苏醒的自己,是在战场上替他扛下所有厮杀的自己,是他血脉里、灵魂里,最本源的力量。
他替他打仗,替他守着封印,替他扛着宿命,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必须。他们本就是一体,同生共死,不可分割。
小宇的身躯猛地一震,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
他骤然睁眼,回到了这间十平米的小屋。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手腕依旧被约束带牢牢绑在床头,手背勒得发青发紫。口袋里的石头烫得惊人,灼热感顺着大腿蔓延,流遍全身。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嚎,雷还在炸。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痕,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黑岩荒原上的画面,回放着靐霆那句“我是你,你是我”。
那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的事。在另一个维度,另一个战场,他的人,正在替他浴血厮杀。
他不能躺在这里,不能被绑着,不能被关着。他要出去,要回去,要回到那片戈壁,回到属于他的战场。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阳光从观察口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小宇睁着眼,依旧望着天花板,手腕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只有掌心的石头,还留着一缕温润的余温。
门被推开,年轻医生端着早餐托盘走进来,依旧是稀粥、馒头、咸菜,和往日分毫不差。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着小宇被绑住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
“昨晚你喊了一夜,梦到什么了?”
小宇没有说话,目光依旧凝在天花板的裂痕上,唇瓣无声翕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心底的那句誓言。
年轻医生没有追问,俯身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约束带。带子松开的瞬间,手臂重重垂落,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是被束缚太久的虚软。手背上两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主任说,今天可以给你松绑。”年轻医生的声音很轻,“但你必须配合,不能再闯祸、不能动手,不然还会绑起来。”
小宇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像生锈的铰链。他端起桌上的粥碗,一口口咽下冰凉的粥水,又掰开硬邦邦的馒头,就着凉水勉强咽了下去。
吃完早饭,他抬起头,看向年轻医生,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撕裂后的钝涩:“我要见主任。”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铁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小宇望着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指尖再次攥紧了口袋里的石头,石身温润依旧。
没过多久,高个子主任走了进来,白大褂、口罩遮面,只露出一双冷硬锐利的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他手里捏着病历本和笔,站在小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见我?”
“嗯。”
“什么事?”
小宇沉默了几秒。无数话在心底翻涌,他想说我没病,想说我要出去,想说你们给的药根本治不了我身上的东西。可他不能说,不能提靐霆,不能提六真宰,不能提那些刻在血脉里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