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精神病院（二）

那一夜，小宇彻夜未眠。

他睁着眼，凝望着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痕，耳畔是走廊里永不停歇的喧嚣。嘶吼、呜咽、狂笑、咒骂交织在一起，顺着门缝钻进来，在密闭的小屋里绕着圈。头顶的白炽灯亮了一整夜，刺眼的光晃得他视野渐渐模糊，只剩一团朦胧的光晕在眼前跳动，可他始终不肯阖眼。

心底藏着一股执拗的惶恐，怕一闭眼，掌心的石头就会失了温度；怕一闭眼，刻在血脉里的符号就会消散；怕一闭眼，小臂上那道蔓延的黑纹，就会悄无声息地退去。

天快亮时，走廊里的喧嚣才渐渐退去，像潮水顺着狭长的过道一点点回落，只剩零星的鼾声、梦呓与咳嗽声在空旷里飘着。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来，像有人刻意踮着脚走路。观察口的铁皮挡板被轻轻拉开，那双涣散的深褐色眼眸，又一次探了进来。

“起床了。”是带他进来的年轻医生，语声依旧平淡无波。

铁门被推开，年轻医生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碗里的稀粥、干瘪的馒头、细切的咸菜，和昨日分毫不差。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小宇开口叫住他。

医生驻足回头，目光依旧没有聚焦在他身上，像穿透他的身体，落在身后的虚空里。

“昨晚那些被强行灌药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医生唇瓣动了动，沉默几秒，语气依旧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们安静了。”

小宇的手指瞬间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安静了。不是痊愈，不是清醒，只是被药物强行压下了所有声息，困在这无窗的牢笼里，等着下一次失控，下一次被按在床上，下一次被掰开嘴灌进药片。

他想问他们会不会好，能不能出去，是不是真的疯了。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敢问，怕那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会彻底浇灭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医生转身离去，铁门再次轰然合上，震得墙面浮灰簌簌飘落。

小宇坐在床沿，望着桌上早已放凉的粥，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碗，一口口咽下冰凉寡淡的粥水，又掰开硬邦邦的馒头，干涩的口感噎得喉咙发紧，只能就着凉水勉强咽下去。

吃完早饭，他重新躺回床上，掌心攥着那五块石头，石身褪去灼热，只剩一缕熟悉的温润。

没过多久，走廊里再次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好几个人的步伐交织在一起，伴着呵斥、挣扎与绝望的哭喊，狠狠撞在小宇的耳膜上。

他瞬间坐起身，几步冲到门边，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铁皮上。

“按住他！手脚都固定住！”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没吃饭吗？把他的腿按死！”

“救命啊——！”

“再吵就直接打镇静针！”

指尖死死攥住门把手，指节绷得泛白，指甲深深抠进铁皮里，刮出一道道惨白的划痕。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愤懑，他不是圣人，不是救世主，可他听不得这样的声音——听不得同类被强行按住、掰开嘴、灌进未知药片的绝望挣扎。

他用力拧动门把手，铁门纹丝不动，早已从外面牢牢锁死。

无力感与愤懑交织在一起，狠狠攥住他的心脏。他松开门把手，后退几步坐回床边，掌心的石头骤然泛起灼烫的温度。他闭上眼，外界的挣扎、呵斥、哭喊依旧萦绕耳畔，靐霆的身影没有出现，只剩自己的心跳，与石头的脉动渐渐重合。

走廊里的喧嚣骤然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剩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宇睁开眼，望着紧闭的铁门，心底清楚，又一个人被药物强行按下了声息，困在了这方寸牢笼里。

不知静坐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依旧很轻，停在了他的门口。观察口的挡板被拉开，这一次，不是熟悉的涣散眼眸，而是一道冷硬锐利的男声。

“出来，做检查。”

铁门被打开，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白大褂、口罩遮面，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冷硬锐利，像手术室里的解剖刀，不带半分温度。他身后跟着两名穿蓝色工作服的护工，手里捏着白色的约束带。

“去哪？”小宇缓缓站起身。

“检查室，走。”男人语气不容置喙。

小宇沉默跟上，走出了这间密闭小屋。走廊里的顶灯依旧亮得刺眼，水磨石地面泛着冷光，消毒水混着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和他第一天进来时一模一样。

一行人走到走廊另一头，停在一扇铁门前。男人掏出钥匙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检查室，摆着铁架检查床、心电图机、血压计，还有几台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墙上贴着一张人体穴位图，密密麻麻的红点与线条，像极了他掌心的符号纹路。

“躺上去。”男人指了指冰冷的铁床。

小宇走过去躺下，床板的凉意瞬间透过衣料渗进来，冻得后背发麻。他的手始终揣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五块石头，石身的灼热越来越烈。

“放松。”男人冷声道，拿起血压计袖带，牢牢缠在他的胳膊上。

袖带一点点充气，勒得手臂发麻，小宇的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他的目光再次凝在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蜿蜒裂痕，像一道凝固的惊雷，在惨白墙面上格外醒目。

他忍不住想，那些被强行灌药的人，是不是也曾躺在这张床上，也曾盯着这道裂痕，也曾在心底一遍遍喊着“我没病”。

男人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高颧骨、深眼窝，下唇一道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鼻梁上还有一道利器划过的旧疤。他低头看着小宇，目光依旧冷硬。

“你头上的伤，怎么弄的？”

“撞的。”

“撞哪了？”

“墙。”

男人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一丝压下去的嘲弄。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落笔书写，小宇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却清楚，那绝不会是“正常”“清醒”这类字眼。

“起来吧。”

小宇坐起身下床，双腿微微发颤，却稳稳站住了。他定定看着男人，干涩的眼眶泛起酸胀，哑声开口：“我没有精神病。”

男人看了他许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把笔插进口袋，转身带着护工走了出去。

小宇一个人站在检查室里，望着紧闭的铁门，耳边又一次响起那些绝望的哭喊。他忍不住想，在这栋楼里，有多少人曾一遍遍说着这句话，又有多少人，最终还是被关在了这方寸牢笼里。

他走出检查室，往自己的房间走。刚走到走廊中段，远处又传来凄厉的尖叫，顺着过道一路蔓延过来，不止一个人，哭喊、狂笑、喃喃自语交织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脚步不受控制地动了，不是往自己的房间，而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灯光越来越暗，墙面的白漆剥落得愈发严重，空气里的霉味也越来越浓。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铁门前，尖锐的嘶喊，就是从门后传出来的。

他伸出手，拉开了观察口的铁皮挡板。

门后的房间里，挤着好几名病患，都穿着统一的白色病号服。有人躺在床上，有人蹲在墙角，还有人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爬着。最里面的床上，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被约束带牢牢固定住四肢手腕，嘴里塞着浸湿的纱布，瞳孔涣散无神，只剩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嘶嘶气流声。

两名护工一左一右按住老人的肩膀，其中一人正用力掰着他的下巴。旁边站着一名白大褂医生，手里捏着一颗白色的大药片，像一颗冰冷的弹珠。

“张嘴。”医生冷声道。

老人死死咬着牙，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脖颈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