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将刘逵被手下牵着马，正沿东墙巡视。马儿的步伐忽轻忽重，他和马的影子在宫墙上缓缓前行。

墙内每隔三十丈便有一岗哨，哨上有五个兵。

刘逵坐在马背上闭目养神。

每过一岗哨，他就要听得哨兵齐声喊“将军好！”。晚上不便视物，他就以此确认人还站在那。

绕回东门，他伏着身子滑下马背，费力撕扯着紧紧箍在身上的锁子甲，为肚上的肥肉挣出些许喘息之机。

临时扎在宫门前的帐子里烛光大亮，帘门高高卷起，迎他进去。

他一屁股坐在雕花矮榻上，两个亲兵立刻为他脱掉靴子，揉捏起他肿胀的腿脚。另有一人，拎出从膳房搜刮来的食盒，里头盛着几颗秋梨并一串紫莹莹的葡萄。

刘逵用袖子擦擦梨，咔嚓一口咬下一半，梨汁顺着下巴往下淌，嘴里含糊地骂着。

“哈。这他女良的还差不多。”

帐外忽有一年轻小兵探头探脑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缩着肩膀，脚上两只鞋互相蹭着。

那小兵左右脚踩了几息，挠挠后脑勺，深吸一口气，又抿着嘴，继续磨蹭起来。

刘逵“呸”得一下吐掉梨籽，瞪着他道：“有屁快放！”

那小年轻立刻顿住脚步，磕磕绊绊说道：“报、报将军！苑中有……跑了的鱼，很凶，杀了两个弟兄。上尉将军下令，让将军你派、派人多巡几趟，赶紧把人抓住。”

刘逵嚼着梨肉，腮帮子鼓动，闭着眼往外摆摆手，嘴里“嗯嗯”两声，没再言语。

那小兵杵了几息，眨眨眼，又颤声问道：“将军？”

刘逵睁开眼，直直地瞪着那小兵的人影，粗声道：“老子耳朵没聋，听见了。”

小兵打了个哆嗦，不断地鞠躬，低头退了出去。

待人脚步走远，刘逵啐了口唾沫。

“还跑了的鱼，那他女良的是‘漏网之鱼’！”

“将军好文采！”亲兵殷勤地为他捧来一颗梨。

“个夯货，没看见老子刚踏马回来？”

他用手背一抹嘴，略过手下捧着的梨，抓起食盒里的紫葡萄，揪下一把塞进嘴里。

“上尉上尉，上他女良的尉！老子当年在山里头，这个点儿正抱着婆娘快活呢，现在他女良的大半夜在这看门？玛的，拿老子当牲口，连口热汤都不给送，走他奶奶个腿儿！”

给他捏腿的亲兵屏息敛目，恨不能缩进地缝，手上揉按的幅度越来越小。

刘逵轻啧一声，挤眉弄眼地嘬掉牙花子上沾的葡萄皮，“噗”地吐出半丈远，倚向矮塌。

“叫那谁——王小六，点一伙人，再溜一圈去。动静闹大点，省得上头那些眼瞎的以为老子不听话。”

不多时，十个盔歪甲斜的小兵扶着木棍从篝火旁站起，趿拉着脚步排成一纵列。

他们一头一尾高举火把，队伍中间的人一下下撩起木棍抽打墙面，一路嘟囔着“都警醒着些！”“站直了！”之类的话，半睁着眼沿墙根下的小道往南走去。

他们试图以萎靡的精神，走出大张旗鼓的气势，然后毫无所觉地从谢韶音眼前的青石道上走过。

谢韶音伏在道边的矮丛后，不知名的小虫爬过潮湿的腐叶爬上她的手，所经之处一阵刺挠。

她屏住呼吸，强忍巨痒，肩膀都忍得发抖。

待这巡逻的队伍走到下一个岗哨，她才慢慢抬手，按死爬到她后腰的小虫。捏出虫子尸体凑到眼前，黑漆漆的，也看不出是什么物种。

远处传来两声间隔短促的“咕咕、咕”的叫声。

谢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手一挥，带人趁着夜色摸到墙根下。

两个健壮的工匠后背贴墙，弓步站立，双掌在身前交叠。两个舞伎助跑两步，轻巧起跳，脚尖往工匠掌心一踩，顺势攀上墙头，向墙外看去。片刻之后，翻身骑上墙头。

她们身轻如燕，没惊动一片瓦。

这些人夜能视物、身手矫健，多亏谢韶音排演乐舞期间为他们改善伙食。顿顿吃肉略有难度，但至少保证了每日供一餐荤菜。

如今看来效果显著。不仅表演大获成功，让皇帝看得着了迷，甚至还为逃跑留足了力气。

墙头上的舞伎向谢铮比划两下，解下腰间用衣服系成的绳子，攥住一头，将另一头垂下去。

一条简陋的逃生路就这样搭好了。

谢铮当先一步，攥着布绳，脚蹬墙面，三两下攀上墙脊，几无声响地落到墙外。

落地后，他左右探看。目力所及，墙外荒草丛生，山林重重，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远在百多丈外的宫门前，隐约亮着几堆篝火，站着几个小卒。

他正要给墙头上传信，忽听得树林深处沙沙作响，像野兽拨开草叶。

谢铮屏住呼吸，蹲在墙根，手中紧握谢韶音给他的最后一根银簪。那声音停了几次，又似是往林子深处去了。

他不敢多耽搁，朝墙头挥动手臂。

墙内众人知他成功翻越，皆精神一振，额手相庆，眼里都有了光。

两个身形灵活的小年轻紧接着翻下墙来，一个朝北走十几步，紧盯东门，一个站在墙下接应，谢铮则潜进树林，打探出路。

众人一个接一个翻出来。

墙上拉人的舞伎胳膊开始打颤，瓦当粗粝，舞伎的小臂被磨出道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她紧咬牙关不松手。

有腿脚不便的，脚底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墙上，底下的工匠赶紧死死顶住，帮他稳住身形。

“别松手！”有人用气声喊着，旁边立时又有人顶上去接手。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便逃出去一小半人。

远处忽地传来三声急促的鹧鸪叫，紧接着，王小六那队巡逻兵的吆喝声渐行渐近。

谢韶音脸色一变，扯出怀中早备好的湿布条掩住口鼻，又摸出一只谢铮劫来的火折子，猫着腰后撤，蹿到一堆湿柴旁边。

说是柴，其实是地上捡的枯枝腐叶，枯枝半干，散着潮气，上面浇了一层烟雾油，在暗淡夜色中泛起油光。

她吹一口气，火折子刚冒出点点橘红，一阵夜风袭来，火苗顿时被压了下去。

她忙趴在地上，用手拢住微弱火星，又吹了一次，火苗微微燃起。吓得她掌心全是汗。

腐叶发出沉闷的爆裂声，不多时，浓烟便涌了出来。灰白的烟飘向半空，浓白的烟贴着地面蔓延。

刺鼻的烟气混着身上的水腥味熏得她几欲作呕，但面罩上的双眼，始终波澜不惊，好似一切尽在掌握。

几息之后，这片林子连同附近两处无人的宅院都升起几缕灰烟。烟雾飘至半空，被夜风搅扰，混成一团，向四周蔓延。

夜风又起，浓白的烟刚探出树丛，就被吹散一角。谢韶音心里一沉，照这风势，雾撑不过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