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众人纷纷从怀中掏出湿布条蒙住脸。

湖中夜游，衣衫尽湿，倒是不用特意去找水，只从衣摆撕下一条便能往脸上捂。

风裹着烟撞向东墙，老天终于帮了他们一次。

摆弄篝火的卒子被烟呛得捂着鼻子咳嗽，一个推一个地问：“哪着了？哪着了？”

倚着墙打盹的卒子被熏醒，呼扇着手，抬手一指，指向霓裳台那边忽亮忽暗的红光。

“那什么台那边，烧那么老大火，烟飘过来了吧。”

“玛的，不能等人走了再烧？！咳咳——”

“咱往远了站。这地儿没法呆了。”

岗哨上的卒子被熏得眼泪汪汪，骂骂咧咧往后退。正撞上了巡逻回来的王小六。

王小六只看见这几个卒子竟敢擅离职守，当即抡起木棍朝他们背上砸去，边砸边骂：

“还敢跑！还敢跑！滚回去！”

被砸中的哨兵顿时哀嚎着跑走，王小六追上去打，直将人打得站住脚跟，垮着脸对他点头哈腰。

“六哥，这烟呛得实在没法站人。那什么台的火烧起来，烟全飘咱这来了，俺们只能往后让让。等这阵风过去，俺们立马回去。”

王小六皱着眉，鼻头耸动，烟气钻进鼻腔，立时咳嗽起来。

他不耐烦地打发道：“行行行，别走远了，若叫下一趟巡逻队找不见人，可要军法伺候。别给将军惹麻烦！”

“是是是，六哥仁义。”那哨兵赔笑着，不由提醒道：“六哥，前头烟气大，要不您在这歇歇脚，等烟散了再走。”

“老子得回去复命，哪有功夫耽搁在这。”

王小六说着，一手将人挥开，举着火把走进越来越浓的雾里。

朦胧的黑暗像潮湿的海绵拢住火把，火苗只照出三尺，再往外是被火光染黄的雾。

他使劲眨了眨眼，擦掉眼角被熏出的眼泪，心里直犯嘀咕。他这双眼本就有些夜盲，天一黑看什么都是糊的，再加上这烟，一步之外已看不见前路。

可后头十几双眼睛盯着，当队长的总不能露怯，便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四周寂静，只剩他这巡逻小队的脚步声回荡。

方向无法分辨，王小六刚走几步便脚下一崴，径直摔进道边树丛，险些被树枝戳瞎眼睛。

“玛的！”

他怒骂一声，喘着粗气，捂眼站起来，盲人似的用木棍戳着地面，重新踩上石板道，又一把将身后跟着的卒子拽到前头。

“你走前头，探探路。”

被他抓上来的卒子战战兢兢，弓着腰，将火把贴向地面，引着队伍沿石板与树丛交界的边沿向前走去。

“六哥，这雾不大对劲，不像是房子着了的味，而且味道与方才不一样。”一个卒子吸吸鼻子，怯生生地说道。

王小六脚步停顿，也猛吸一口气。这烟竟散着一股水腥气，也不令人咳嗽。他从未闻过这种味道的烟。

“嘶~确是不对。那这雾从何处来？”

队伍在黑暗中陷入沉默。

“听……听闻今晚杀了很多人，别是来寻仇了吧……”

“少、少胡咧咧！”王小六声音有些颤抖，“咱只看门子，又没杀人，寻仇也找不上咱！继续走！快点！！”

队伍复又前行，刚迈出六七步，“啪啦”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摔碎了，碎片擦着他的小腿飞过。

王小六僵在原地，汗毛炸起，顿时大吼一声：“什么人！”

“呜~呜呜……”

纤细的哭声飘来。

“救命，救命啊……”

“有人吗？救救我们……”

“咳咳，救命——”

女子凄厉地呼喊着，无数男女凄厉地呼喊着。声音此起彼伏，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在他们四周环绕。

王小六大口喘着粗气，甩开膀子挥舞木棍，却只搅扰了几缕雾，什么也没戳到。

他梗着脖子又喊道：“少在这装神弄鬼。出来！老子看见你了！”

哭喊声毫无变化，依旧丝丝缕缕传来。

不知哪个人手里的火把“噼啪”爆了个火花，十人齐齐一哆嗦。

“六哥……我害怕……咱退出去吧。”

跟在他身后的卒子两股战战，死死搂住他的腰。

“撒开！”王小六使劲掰着箍在他腰间的手，那手剧烈颤抖着，却怎么也掰不开。

“此地距宫门不过百五十丈，怕什么，只管冲出去。”

“救救我……救救我……”

低声细语伴着哭声在雾中回荡。

王小六只觉后脊梁寒意直冒，脚上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一抹冰凉缠住了他的脚腕，湿淋淋，滑腻腻。

他低头一看，什么也没看清，那触感却实实在在，越勒越紧。

王小六理智的弦“啪”地崩断了。

“妈呀！”他嚎叫着，好似踩在烧红的铁板，脚上不住踢踏着，一肘撞向身后紧搂着他的卒子。

那卒子“哎呦”一声，捂着肋条往后倒退，又把身后的人带个踉跄。

王小六什么也不顾了，撒丫子转身就跑，泪如泉涌。

“鬼！有鬼！啊啊~呜——”

巡逻队本就稀薄的勇气立时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