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湖岸苇草丛生，地上树根盘曲，芦苇丛中泛着一股湖水的腥气。偶有踢踏的脚步声从远处经过，忽近忽远。

天香苑占地广博，这些皇帝看不到的地方便没人收拾，却正好容谢韶音他们藏身。

她带着人踏过参差不齐的乱石，破开齐胸的芦苇杂草，在几块假山石中趟出一块空地，供大家暂歇。脚下碎石松动，有人踩滑了，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将声音憋回去。

这些乐匠舞伎白天排练，晚上演出，后又困于霓裳台险些被烧死，绝望之下发现地洞，又潜入水中逃出生天。

这一遭惊心动魄，让所有人精疲力尽。再不停下缓口气，后半程的逃生路恐怕难以支撑。

谢韶音坐在假山避风的凹角，仔细检查着从风箱上卸下来的木盒。几缕微风透过石缝吹过湿透的衣裳，冷得她手都微微发抖。她拨弄锁扣，仔细查看，确认没进水，才长出一口气。

旁边的谢铮见状，挪了挪屁股，挡住一条石缝。谢韶音分心看他一眼，手上继续摆弄着木盒。

李仙期坐在她两步远的地方，拧着衣摆上的水，目光扫视人群，下巴轻点，数着人数。

“殿下，棠月还没上来。”他忽然站起来，绷着身子，“你们两个，随我去找人。”

被他点到的一男一女立时起身，往水边走去。他们缓缓落脚，一步一顿，将踩断苇杆的声音压到最低。

岸边的芦苇丛忽然哗啦直响，纤瘦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冒了出来。几个舞伎认出了那人，赶紧跑过去搀扶。

李仙期正要抬脚，苇草丛忽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众人一惊，屏气敛息，警惕地注视着。

李仙期也悄声挪步，站在谢韶音身前，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石。

谢韶音径直起身压下他横档在她身前的手臂，说道：“别紧张，自己人”

那人从苇草中露出身形。微暗月光下，众人隐约可见他头戴官帽，身着宽袍大袖，拱着手快步朝这边走来。

搜查兵的火把在远处树梢上一晃，又暗下去。

“下官参见九殿下、宁阳殿下。多谢二位殿下救命之恩。”

李仙期愣了几息，忽然猛地窜过去，脚下踉跄着扑进那人怀中，将人官帽都撞歪了，声音哽咽而颤抖。

“世叔？世叔！……世叔。”

萧正仪被撞得退了半步，稳住身形，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脑勺，淡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殿下当面，莫要失了礼数。”他嘴上这样说，手却没停，袖口被李仙期紧紧攥住也没责怪。

谢韶音第一次见李仙期如此崩溃。他在她面前始终处事沉稳有章法，让她忽略了他也只是个刚及冠的小年轻。此刻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倒终于像个少年。

其他人见此情形，死里逃生的恐惧、委屈、无助和庆幸也爆发出来，啜泣声连成一片，压得她心情沉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众人哭声一窒，竭力将悲伤咽下去。

待远处的动静平复，李仙期抽了抽鼻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走到谢韶音面前，扑通跪下，匍匐在她鞋尖前。

“奴婢今日得脱大难，全赖殿下舍命相助。殿下大恩，奴婢必舍命以报。”

他这一跪，连带着随他一同逃出来的这些人也都纷纷跪地谢恩。谢韶音身前跪了一片。

她顿时轻抽一口凉气，将人一个个拽起，对远处没法亲手扶起的，也轻声叫他们起身。

“不至于，不至于。没有我，你们也已发现那地洞，也能逃出来的。”

她又朝李仙期晃了晃手上的木盒。

“你带我去拿这玩意，已算是报过了。”

谢韶音言笑晏晏，嘴角微弯，好似方才火场里滚那一遭不过是小事一桩。李仙期本已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紧咬下唇，偏过头去，倔强地瞪着眼望天，呼吸破碎，扯着衣袖擦完左眼擦右眼，却总也擦不完。

谢韶音叹口气，走上前，按住他急切的擦眼泪的手，轻轻拭去他眼下的泪珠。

“袖子被湖水打湿，不干净，仔细别把眼睛擦坏了。”

她拍拍他肩膀，“再坚持坚持。天香苑已被封锁，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想法子逃出去，届时哭个三天三夜也随你。”

李仙期慢慢止住抽噎，胡乱抹了把泛红的脸颊，低声问道：“殿下，今夜究竟是何变故？怎的忽然在苑中大肆搜捕，还要、还要烧死我们。”

谢韶音朝谢峥看过去。谢铮歪歪头，示意她来说。

她看着众人的惶恐和迷茫，想了想，决定将原因讲清楚。逃跑路上，总得让人齐心。

“陛下宴会上服用丹药，丹毒入脑生了幻觉，将舞伎认作仙女，欲要随仙人飞升而去，从观景台上坠亡了。”

李仙期嘴唇翕张，难以置信。棠月更是愤而直言：“陛下因毒丹而亡，为何要取我等性命？！”

萧正仪在一旁叹息：“此事太过荒唐，传出去有损皇家颜面，所以天香苑上下，特别是排演乐舞的一干人等，便都活不得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若非偶遇二位殿下，本官也要被那几个卒子溺死湖中，佯作失足落水而亡了。”

现场鸦雀无声。那拼命逃出火场的老工匠面色煞白，瘫坐在地。

“全都灭口……那俺们便是逃出来，也无处可去啊。”

“是啊。若是被官府发现咱没死，少不得要发下海捕文书，大肆搜捕，将咱们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