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屋外白雪皑皑,屋内亦是寒气刺骨。
方多病受不住打了个寒战,接着是一个喷嚏,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还是在紧盯着那个有点佝偻的身影,期盼着快点得到结果。
“我说外放内力,你还不乐意。”李相夷瞥了方多病一眼,轻笑道。
“俗语说下雪不冷融雪冷,你用扬州慢把屋里的冰全融了只会更冷。”方多病抱臂靠在墙上,偏了偏头,示意他看看这放满了停尸房的冰,“再说了,这种小地方的储冰贵得要命,就这么融了,州府就要多一笔不菲的开支,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虽是冬天发生的案子,然江南地区湿气重,还是会加速尸体腐败,章知府觉得有备无患,还是叫人从冰窖里拉了些冰来,堆在了停尸房里。纵然已经在外面奔走了不少时日,该挨的寒风一顿也没少,但在进入停尸房的时候,方多病还是被这些冰块散发出来的冷气激得打了个喷嚏,上了年纪的仵作也跟抖了抖。李相夷想用扬州慢把停尸房弄得暖一点,被方多病制止,暖洋洋的停尸房,那感觉可不太妙。
若不是李相夷在,他就用扬州慢御寒了,方多病暗自扼腕。
李相夷对方多病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做什么?”
“手。”
方多病有点疑惑,但还是搭了上去。
然后暖洋洋的扬州慢就顺着手心传了过来。
李相夷转头继续看向正在验尸的仵作,感慨道:“这京城派来的仵作就是不一样,这把年纪在这冷冰冰的停尸房站了大半天,都还没说一句累。”
“我看他神情严肃,不知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身体暖和了,让方多病的活力也上来了,只是看着老仵作的表情,不由得又紧张了起来,“这些尸体死状各异,都不知道生前遭遇了什么。”
老仵作验了一具又一具尸体,过了不少时辰,才朝他们招手,喊他们过去。
“匹老。”老仵作姓匹,便尊一声匹老,“有什么发现?”
匹仵作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满是血污的手套,用手绢擦干净了手。
“咳咳。”匹仵作轻咳了一声,指着眼前的尸体,开口说道,“这些尸体,肺部、咽喉均无烟灰积聚,判断是死后才遭焚烧。”
“赵家人都是在床上发现的尸体,证明火烧时他们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就猜测他们当时不是中了迷药就是已经死了。”李相夷对老仵作的结论很赞同,这跟他在现场时得出的结论一致,只是,“这一点瑞州的仵作也验了出来,还有死因,是胸前的一道利器留下的伤口。”
“胸前的伤是最明显的致命伤,然瑞州的仵作因着赵家的地位,不敢轻易剖开验尸,因此也只能得到这点信息,不知匹老可有发现新的线索?”方多病追问道。
“自然。”老仵作佝偻着的背似乎直了直,眼里亮着精光,“这十四人,皆缺失了心脏。”
“挖心?”李相夷和方多病听到这一结论,皆是一惊。
“是的,全部被人挖出心脏,因为尸体已经焚毁,只能看出是利器剖开。”老仵作继续说着,又在这停尸房里走动了起来。
“其中十三具尸身为死后剖心,身上都有不同的致命伤,而这一具,”匹仵作走到最后一具尸体前,这是那具死在偏院的女尸,“这一具,致命伤为划开胸口的一刀,是死前被活生生剖出的心脏。”
“活着被剖心?!”两人一道上前,来到了那具女尸前,可惜她已经面目全非,想看也看不出个结果来,“她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要被如此对待。”
“这女娃的年龄不足二十,骨骼健壮,自小习武,但她死前,手脚一直被捆绑,无反抗之力。”匹仵作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说着验尸结果。
“这手脚被绑,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简单,若是死后才被掏心,尸体尸僵非常迅速,凶手会把尸体摆成自己方便掏心的方式时,不会顾及腿部,因此可能会造成尸体身体姿势扭曲,同时胸口敞开。”匹仵作指了指附近的尸体,“这十三具尸体,都是这样的情况。”
“而活着被掏心,一般人面对这种情况定不会束手就擒,若是在打斗中,那尸体一般会被抛在地上,姿势呈倒下的状态,全身放松,烧焦后会蜷缩起来,胸口不会暴露。”
“这具尸体不就是蜷缩起来的吗?”方多病看了看尸体,却是有匹仵作所说的情况。
“你们看她的手。”只听匹仵作继续说道,“她的尸身上并没有打斗留下的伤痕,那只能判断当时被缚住了手脚。如果是被缚住进行掏心,焚尸时烧掉了绳子,尸体也会以扭曲方式蜷缩,但手不会像普通蜷缩一样置于身前。”
“挖心,为什么是挖心?”听完结果,方多病疑惑不解,“又为什么只有她是活着被挖心?难道是邪教祭祀?”
“心脏离体很快就会失去活力,所以一般活着挖心是为了要在心脏还是活着的时候尽快地完成要做的事,若是邪教祭祀,那现场必定会有祭祀痕迹。”李相夷摸着下巴,分析着情况。
“现场烧得一干二净,也看不出有没有祭祀啊。”
“这不必担心,二位少侠只需带老夫到现场一看,老夫自有办法勘验。”匹老作为经验丰富的仵作,见过的奇案诡案无数,这点问题困扰不了他,只见他又走到死在偏院的另外两具尸体前,拿起了一块手帕,里面包着东西,“还有一事,老夫在其中一具男尸的后脑发现了一样东西,不知两位少侠可认得?”
匹仵作缓缓打开手中的帕子,一根精细的银针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方多病一惊,快步冲上前去,捻起银针查看,随后神情严肃地向李相夷点了点头,不出所料,是“慈母手中线”。
万圣道自舟山一案后就失了消息,如今却在这种地方出现,很难不想这里面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这案子定要一查到底。
“匹老,能否现在就去现场?”李相夷下定了决心,朝匹仵作拱手道。
“可以是可以,但我要先备点东西。”匹仵作把银针重新包好,递给了方多病。
“匹老尽管说,我们去准备。”
“酽醋,”匹仵作双手比了个十,“十坛。”
“是。”
二人不知匹仵作要这么多酽醋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用推车拉了十坛酽醋,逐一搬到了那座偏院前。
院子已经被衙役们打扫干净,清理掉了上面积着的灰烬,特别是发现尸体的几处。
“你们把酽醋撒到这上面。”匹仵作指挥着衙役们,把酽醋泼洒到院子里。
衙役们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拿起了坛子,往院子里泼洒。很快,就听到了衙役们一阵惊呼。
“有血!”
“二位少侠,地面上出现了血迹。”张捕快步来到李相夷和方多病跟前,说了这一消息。
两人前去查看,三具尸体所在的地方,都出现了一摊血迹。
“前朝有位验尸官著了一本《洗冤录》,上有记载,若被利刃杀死却作火烧死者,拾起白骨,扫去地下灰尘,用酽米醋泼之。因为被利刃杀死的人,鲜血会渗入地里,用此法能让血迹显现,且呈鲜红色。”匹仵作在院内踱步,查看出现血迹的地方,但却是光看,不说结论,只听他问道,“二位少侠,可看出什么来?”
“三位死者倒下之处均有大片血迹,确实是剖心后才放火焚烧,而女尸所在的地方血迹面积更大,显然是活着剖心,胸腔的血液喷溅而出造成的。”李相夷抱着手臂,看着现场的情况,回想起验尸时的结论,“我们方才怀疑是邪教祭祀,那挖来的心脏定会集中在这个院子里,并按一定的规律摆放,然观整个院子,只有女尸所在的地方血迹凌乱,其他地方都很正常,亦无血迹延伸的痕迹。”
“也就是说,并不是邪教祭祀。”根据现场得到的答案,方多病只能否定那个猜测,“那到底为什么要挖心呢?难道是兴趣爱好?”
方多病的这一结论把四周的衙役吓得瑟瑟发抖,面露惊恐,抱作一团。
“如今魔道里,可没听说有哪个魔头喜欢挖心啊。”李相夷如今是一门之主,消息比几年前初出茅庐时灵通了不少,能做出如此大案,定不是无名之辈,却是实在没有对得上的人物。
“老夫想到一人。”匹仵作要么不说话,要么一鸣惊人。
“敢问匹老,是何人?”
“此人,无人知其姓名,皆只知其号,号‘炎帝白王’。”
方多病听到这一名号,惊了一下,他知道这个人,但知道的是上辈子的信息。上辈子,炎帝白王是金鸳盟座下三王之一,无恶不作,据传武功不在笛飞声之下,在四顾门攻打金鸳盟的第一战中被李相夷和肖紫衿联手打败,废其武功后关押在天下第六牢内。
李相夷没发现方多病的脸色变幻,他只是看着匹仵作,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匹老其实一早就从心脏缺失这一点,看出是炎帝白王所为,对吗?”
“呵呵,没错。”匹仵作抚着胡须,笑道。
“匹老,在验尸时只说验尸结果,从不说自己的推测,面对我们的推断也只是不置可否,但又愿意帮我们印证,似乎是想让我们自己得出‘炎帝白王’这个人。”
“没错,只可惜老夫想少了一点,炎帝白王已多年没出现,你们这一代没听过这一人物。”
“为何不一开始就说?”
“因为老夫也不确定是否是他所为。”
“何意?”
“炎帝白王修了一门邪功,需要活人心脏做引。每次挖心后,为了毁尸灭迹,便会杀了那人全家并放火焚尸。二十年前,大熙各地发生多起灭门案,凡是出现有心脏缺失的尸体,皆是他一人所为。”
“这犯案特征与此次案件相符,为何匹老说不确定?”
“炎帝白王只挖一人的心,但这起案件所有人的心脏都被挖了出来,这与炎帝白王惯常的手法不符。”
“不管怎么说,现在总归是有了线索,谢匹老。”李相夷拱手拜谢,随后分析道,“如今离案发已过了将近两月,若真是炎帝白王做的,定已离开了瑞州,如今只能广发告示,通缉此人了。”
“不,他还在瑞州。”匹仵作坚定地说道,“炎帝白王吃完心脏后需要尽快炼化,每次都要耗上三个月的时间,所以他现在定还在瑞州。”
听闻此言,李相夷立刻看向在场的衙役。张捕快反应迅速,马上上前说道:“在下现在就回衙门禀告知府大人,还请老先生细说此人特征。”
“属实惭愧,老夫并未与此人打过照面,只处理过几桩他犯下的案子,按年龄推算,如今该已年过半百,外貌与寻常老人无异。”
“明白!”张捕快得了信息,跑着离开了。
“不知匹老还对炎帝白王了解多少?”面对未知的对手,就要想办法了解更多。
“再多的,老夫就不知道了,但有一人肯定知道。”
“谁?”
“他乃老夫一忘年交,与炎帝白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已追踪其十余年。”
“还请匹老,助我等联系此人。”
“老夫收到调令前来时,便已捎信与他,他知晓这里发生灭门案,定会前来,尔等等着便是。”匹仵作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由伸直了腰动了动身骨,“老夫昨夜才到的瑞州,今日一大早就被你们这两个毛头小子喊起来验尸,累了一天了,老夫要回去休息了。”
“匹老慢走。”
李相夷难得被说得有几分赧然,轻咳一声后,想叫上方多病一同离开,却发现方多病神色不佳,似有几分呆愣,不禁有些疑惑。
“多病?”李相夷喊了他一声。
“啊?”方多病回过神来。
“你是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