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灵站在茶几旁。
茶汤倾入公道杯,水汽氤氲着升起来,像一层薄纱笼在两人之间。
她就借着这层纱,光明正大地看他。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书桌边看他写作业,也是这样的角度。那时候他的下颌线还没这么硬,肩膀还没这么宽,侧脸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现在呢。
顾容与坐在棋盘,肩背舒展,不像少年时那样单薄,也不像二十几岁时那样刻意端着。是刚刚好的、属于成熟男人的轮廓。
大哥,你好man哦!!
如果不是外公在场,宋灵灵真想破口而出,然后看顾容与一本正经,然后耳尖变红的样子。她想起以前故意逗他的那些场景。明明耳根都烧透了,面上还要端着一副镇定的样子,教训她“好好说话”。越是正经,就越让人想逗。
想着想着,忍不住轻笑出声。
新一壶茶沏好,顾兆延手指头在茶杯前轻扣。
宋灵灵看得入神,没注意。
顾兆延侧目看了宋灵灵一眼,眉头的“川”字深重起来。
“阿与,和赵家那姑娘处得怎么样?”
“普通朋友。”
“男人主动一点,几个月过去了,还是普通朋友?”
“嗯。”
“对人有意思,动作就快一点,确定男女朋友关系,知蕴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很抢手的。”
“爷爷,到您了。”
顾容与的目光落回棋局,落子后,也没有回应顾兆延这句。
顾兆延低头看棋局,同时随口把话题转到宋灵灵的身上。
“灵妹呐?有没有中意的男生?”
“我还小。”宋灵灵还是这个借口。
“上次在洪家见的那小子不满意?”
宋灵灵惊:“爷爷你也知道!”
“你大哥也知道,还查了资料给我。人挺好,也是律师,和你有共同话题。”
“没有不满意,就是没感觉。”
“要不要爷爷多介绍几个男生给你?总能遇到有感觉的。”
“不要不要。”宋灵灵连忙摆手。
“我饿了。我要去找吃的。拜拜。”宋灵灵一刻也不想多留,拍拍屁股开溜。
“阿与你觉得这样如何呢?”顾兆延下了一子问。
“她还小,不急,可以慢慢挑。”
“我问的是,我下的这步棋。”
顾容与的目光落在那枚棋子上。爷爷这一步走得极稳,极沉,分明可以继续往前开拓,却偏偏选择了就地扎根——把所有的路都封死在自己脚下。
他忽然懂了。
爷爷不是在问棋。
是在问他。
那个念头,那点心思,那份不该有的念想,怎么走?
往前走一步,满盘皆输。往后退一步,又舍不得。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按在原地,压住了,钉死了,让它永远留在该在的地方。
“这一步……”顾容与开口,声音有些涩,“稳妥。周全。合规矩。”
爷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出来。又很深,深得像什么都看出来了。
顾容与垂下眼,端起茶杯。茶杯遮住了半张脸,遮不住喉结轻轻滚动的那一下。他有句话没说——
如果落子的人是他的话,未必甘心。
*
春分去,清明来。
清明节祭拜。
宋灵灵不跟着顾家大部队去祖坟,下车后,她独自走小路,来到妈妈的墓碑。
她盘腿坐下,用湿巾擦净墓碑上的灰尘,放上自己编的花圈。
平时话多的她,此刻什么也没有说,默默看着灰白照片里的妈妈,偶尔眯起眼睛看蓝天白云。
久久,她喃喃自语:
“今天天气真好。”
静静陪妈妈坐了大半个小时,顾家人也来了。
宋灵灵起身,给外公和舅舅让位。她站在外公的右手边。一家人给顾听澜烧纸上香。
顾笑梅被接回顾家后,顾听澜便主动疏远顾家的关系,好把完整的家还给顾笑梅。
但顾家人,从未在心底里割舍过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家人,即使出生后抱错的顾听澜与他们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顾听澜国外出差,遇车祸意外去世后,顾家人也是第一时间亲赴现场,为她处理后事。
一家人,分两辆车回家。长辈一车,后生一车。
每次宋灵灵来为妈妈扫墓,那一整天,她总会沉默寡言,有负于妈妈给她取的小名——“啾啾”,嘴巴跟小鸟似的,啾啾啾,口水话从小就一箩筐。
顾容与开车,宋灵灵坐在副驾驶,顾既明坐在车后座。
顾既明出生的时候,顾听澜已经离家一年。家里人总说,他有两个小姑,但他小时候只见过顾笑梅这一个姑姑。
所以,对于顾听澜意外去世,他的惊讶比悲伤多。但这并不妨碍他体会到家人对这位他并没有什么印象的姑姑离世的痛心。特别是他的爷爷、爸爸、妈妈和灵妹。
顾既明坐在后座的最中央,撕开一根棒棒糖,伸到宋灵灵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