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天竺国边境,铜台府地灵县。
烈日当空,黄土漫漫。
猪八戒挑着担子,哼哧哼哧地走在后头,一边擦汗一边压低声音对沙僧咬耳朵:“沙师弟,你觉不觉得……大师兄最近这半个月,中邪了?”
沙僧挑着行李,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牵马的孙悟空,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大师兄自从那天竺国王宫回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而且……”
“而且他看女人的眼神,简直像要吃人!”八戒打了个哆嗦,心有余悸地嘀咕,“前天路过盘丝岭旧址,有个卖茶的村姑多看了师父两眼,猴哥二话不说冲上去,掐着人家的下巴,用他那火眼金睛盯着人家足足看了半柱香!要不是师父念紧箍咒,人家姑娘都要上吊了!”
“阿弥陀佛,悟空最近确实戾气颇重,似乎在找什么人。”马背上的唐僧叹了口气。
走在最前面的孙悟空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手里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揣在怀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边缘粗糙的宝蓝色碎布。
半个月了。
自从天竺国王宫那个诡异的子夜后,他就像是疯了一样。
每逢遇到女子,不管是村姑、女香客,甚至是有几分姿色的女妖精,他都会用火眼金睛仔仔细细地扫视一遍。可每一次,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没有那种诡异的从容。
没有那种藏在脂粉气下的冷香。
更没有那种能让他心口旧疤隐隐作痛的奇异感觉。
“下一难,我定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便信大圣,一定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我。”
那个女人临走前的话,就像是一道魔咒,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回荡,甚至比师父的紧箍咒还要让他头痛欲裂。
“妖女……等老孙揪出你,定要让你知道戏弄齐天大圣的下场。”孙悟空咬着后槽牙,金色的瞳孔底处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说话间,师徒四人已来到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大宅前。
门楼高耸,上书“寇府”两个鎏金大字。门前立着一块木牌,写着“万僧不阻”。
这里便是铜台府首富,寇员外的府邸。
寇员外一生行善,发愿要斋僧一万名。得知唐僧师徒乃是东土大唐来的高僧,正好凑齐了他那一万之数,顿时大喜过望,大开中门,将师徒四人迎为上宾。
当夜,寇府后花园,大摆斋宴。
寇员外十分热情,席间不仅有各种精致素斋,还特意请了府里的女眷出来隔着珠帘拜见圣僧。
孙悟空坐在唐僧身侧,原本百无聊赖地啃着桃子,可当珠帘后传来一阵环珮叮当和脂粉香气时,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火眼金睛如探照灯般瞬间扫了过去!
寇夫人万氏,是个珠光宝气、面相刻薄的中年妇人。
几个丫鬟,也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
“没有。”
孙悟空眼底闪过一丝烦躁,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桃子。难道那个女人说的“下一难”不是这里?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寇员外忽然叹了口气,对身后的老管家说道:“去,把素素表小姐也请出来,给几位圣僧见个礼,也沾沾佛气,求佛祖保佑她那眼疾能早日康复。”
老管家面露难色:“老爷,表小姐身子骨弱,又看不见,这黑灯瞎火的……”
“去请!”寇员外坚持道。
不多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后堂回廊传来。没有环珮的清脆,只有极其缓慢、甚至有些拖沓的步伐,伴随着一股极其浓重的、苦涩的药味。
孙悟空眉头一皱,鼻尖动了动。这药味太浓了,熏得他直想打喷嚏。
只见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女子,从珠帘后缓缓走出。
孙悟空的视线,在落在那女子身上的一瞬间,骤然凝固了。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啊。
她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甚至可以说是惨白的云纹罗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眼部覆着的一条三指宽的白绫,在脑后打了个结。
盲女。
“素素,快给大唐来的高僧见礼。”寇员外温和地说道。
被唤作“素素”的盲女,循着声音的方向,在丫鬟的搀扶下微微福了福身。
“信女沈素,见过大唐圣僧。”
声音沙哑,虚弱,甚至因为中气不足而带着微微的颤音,和天竺国王宫里那个清脆响亮、甚至敢用大喇叭吼他的声音,简直判若两人。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这个盲女。
火眼金睛在刹那间催动到了极致!金光从他眼中爆射而出,毫不留情地穿透了那层虚假的皮相,直视她的骨血与灵魂。
没有妖气。
没有仙法。
骨龄不过二十,灵台浑浊,甚至因为常年喝药,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虚弱的灰败之气。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病入膏肓的凡人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