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渊在银线的绞杀里再一次消失。
黑雾散开,又聚拢。他在易初身边出现,伸出手拉起易初的手腕。
“快走。”溯渊的呼吸有些不稳,“现在安久她们都被慈母转移到另一个慈母山谷了,估计没办法过来接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易初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慈母。那只魇兽正在挣脱银线的束缚,一根一根地扯断那些细细的丝线。
时间不多了。
易初反握住溯渊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带着薄薄的冷汗,交握在一起时,那些汗意反而让握得更紧。他们转身,朝着洞穴深处跑去,身后传来银线断裂的细碎声响。
他们跑到那面封死的石壁前,溯渊松开易初的手,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黑雾从他的掌心涌出,扑向石墙,飞快的将石墙腐蚀。
一个半人高的缺口出现了,溯渊没有犹豫,先钻了出去,然后转过身,伸出手,一把将易初从洞口里拽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忏悔室的地板上,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跑出忏悔室,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剧烈地震动。
忏悔室的墙壁出现了裂缝,那面镜子上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纹路,将镜中两人的脸切成两半。
身后,慈母的声音追了上来。
“你们...怎么敢。”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易初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那个声音颤抖,胃里翻涌着一股强烈的恶心。
慈母站在洞口,银线还缠在她身上,但已经被她扯断了大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被银色匕首捅出的伤口。
她的手指颤抖着按上那个伤口,然后又缩了回来,指尖沾上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她盯着那抹颜色看了很久,自己这颗被无数人畏惧、被无数人供奉的心脏,真的被一把小小的匕首刺穿了。
“好。很好。”
她张开双臂,整个山谷开始震动。
“她在收回自己的力量。”溯渊的声音很轻,“她维持这个山谷用了太多的力量,现在应该是受了重伤,她要把那些力量全部收回来。”
“那另一个山谷呢?”易初问。
溯渊看了他一眼,“可能会被拉回来,两个山谷会重新合为一体。”
话音刚落,天边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一道豁口,再从一个豁口变成一整片崩塌的天穹。
然后,易初闻到了那股味道的消失。
那股甜腻的的味道,从进入这个山谷的第一秒就开始缠绕在鼻尖,现在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味道,一股腐烂的味道。
脚下的这座白色教堂,此刻终于在易初的眼前浮现出它的真实面貌。
墙面无数根人类的骨骼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头骨嵌在拱顶里,那些空洞的眼眶整齐地朝下,俯视着每一个踏入这片土地的活人。
教堂的尖顶是一根脊柱,从最底端到最顶端,一节一节的椎骨叠成一个缓缓收窄的锥体,最顶端是一颗被压扁的颅骨。
这不是教堂,是一座用骨头搭起来的、献给死亡的宫殿。
易初的目光落在教堂前的花圃上。
花圃里的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再度出现的。
它们还在盛开,甚至比之前开得更艳、更浓、更疯狂。每一片花瓣都肥厚得像一块生肉,表面覆着一层湿润的、微微反光的黏液,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一阵风吹过,那些花瓣轻轻颤动。易初这才发现,那些花没有根。
他顺着花的茎往下看,花圃里的土壤其实是一层层正在缓慢腐烂的肉块,那些肉块上还残留着衣服的碎片、皮肤的颜色、以及某些他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那些花从这些腐烂的肉里长出来,把腐肉当作土壤,把死亡当作养分,开出了这个世界上最艳丽的花朵。
花圃的边缘散落着几颗头骨,头骨的顶部被凿穿了,花的茎从那个洞里穿出来,花瓣从头骨的嘴里张开。
易初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远处,两个山谷正在合二为一。天与地的交界处,一片黑压压的山脊从虚空中浮现,和眼前的山谷缓缓拼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