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突然感觉有点冷，四周太空旷了，让他生出了不安。

易初站起来，想要找一个角落。

他的眼睛在逐渐失焦，虽然脚步还在不停地往前走着，但已经开始踉跄。左脚绊了一下自己，他晃了晃，又勉强稳住，继续往前走。

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谢雨星的记忆，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波接一波，根本停不下来。

中间偶尔穿插着一些属于易初的细小碎片，一闪而过，刚出现就被那些更浓烈、更沉重的画面压了下去。

他的右臂正在迅速脱离肉色，皮肤一点点褪去血色，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那种白色向上蔓延，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手肘，爬上右侧的肩膀。

“我是...易...谢雨星......”

易初垂下头，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迷茫。原本属于他的记忆和正在涌入的记忆搅在一起，像两股纠缠的绳索，他已经分不清哪根是自己的，哪根是别人的。

突然右手手背上，那道红色的咒印猛地一跳。

它原本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面，但现在，它开始疯狂地跳动。红光从咒印里透出来，刺破黑暗，落进他的眼睛里。

那些黏腻的情绪被那道红光撕开一道口子，易初的眼神清明了一瞬。

一瞬间，独属于易初的记忆更多地涌进了脑海。那些被压下去的碎片此刻翻涌上来，他的任务，他的目标，他的名字，他是谁，他在哪里，他为什么在这里。

手上的咒印在疯狂跳动，像心脏，像脉搏，跳动连带着脑海中的记忆一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终于盖过了谢雨星的画面。

白骨化停了下来。

易初皱着眉，重重喘着气。他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

白骨化已经蔓延到他的右脸，从耳际向下延伸，像一道苍白的疤痕。

他是易初。

他是来执行任务的专员。

他是来找谢雨星的。

易初抬起左手。

银色的丝线从指缝间钻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在黑暗中泛着冷冷的微光。那些丝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向四面八方散开，探索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

“谢雨星，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出来见一面吗？”

意料之中的并没有回应。

丝线在黑暗中游走，传递着细微的触感。

他感觉到了，就在右边。

在那个方向，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微弱的波动。

易初收回大部分丝线，只留下右边的一根，朝着那个方向延伸过去。他迈开步子，跟着那根丝线往前走。

黑暗在他周围涌动，有什么东西开始出现。

左边，一团黑雾从黑暗里凝聚出来，朝他扑过来。那雾气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易初抬起左手，那些银线从指间射出，直接穿透了那团雾气。雾气散成无数细小的烟尘，消失在黑暗中。

右边，一具骷髅从黑暗里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那些骨头泛着惨白的光，空洞的眼眶对着他。易初连看都没看，银线甩过去，直接把那具骷髅抽散了。

他继续向前走。

前面，后面，四面八方。

那些黑雾和骷髅不断地出现，不断地扑过来。但它们都太弱了，像是一戳就破的泡泡。它们挡不住他，甚至拖慢不了他的脚步。

银线在周身飞舞，那些扑过来的东西还没靠近就被抽散、刺穿、绞碎。

它们是谢雨星对易初的阻拦。

或者说，是谢雨星对自己的保护。

那个被困在黑暗最深处的男孩，他害怕有人找到他。

所以他把那些黑雾和骷髅放在路上，试图挡住任何一个想要靠近他的人。

但易初没有停下。

他往前走，那些东西出现得越来越快，扑过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一直往前走，直到那些东西终于不再出现。

易初突然站住，他终于见到了谢雨星。

他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还在哭。他的身体很瘦，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看起来小小的。

谢雨星就那样蜷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易初看着他，那些刚刚压下去的画面又在他脑海里闪了出来，教室里的哄笑，墙角里的拳头，宿舍楼梯口的无能为力，电话亭里被挂断的忙音，还有那个柜子，那具骷髅，那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

那是谢雨星的记忆，现在也算是他的记忆。

易初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过去。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罕见的放柔了一些。

“谢雨星，我终于见到你了。”

那个蜷缩的身影顿了一下，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露出来，对上了易初浅色的瞳孔，然后立马移开了视线，往下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为什么？”他声音很轻，“你明明感受到了我的记忆，为什么你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易初看着那双移开的眼睛，往前走了一步，想离谢雨星近点。

但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瞬间，谢雨星本能地向后移了一点。

易初注意到了，他停住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因为那些本就不是我的经历，我有属于我的经历。”

望着眼前的男孩，易初第一次有点没底。他该说些什么？说让他不要难过了，不要继续逃避了？

说逃避没有用？说要勇敢面对，去寻求帮助？

这些大空话谁不懂？

“那如果是你，你经历这一切，你会怎么做呢？”

他正想着，谢雨星突然开口。

整个空间都亮了起来，易初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条镜子走廊里。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是镜子。

但这一次，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他，是谢雨星。

每一面镜子里都是谢雨星。

无数个相同的谢雨星站在镜子里，和他一样蜷缩着肩膀。那些镜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无数个复制品，把他困在中间。

易初愣住，他没想过谢雨星会主动问他。

“如果是我的话...”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犹豫嘴边的话要不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