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星再一次把目光落在了易初身上,只不过,他还是没有和易初对视。
看着眼前的谢雨星,他还是说了出来:“说实话,我不知道。”
谢雨星愣住了,那双一直躲闪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易初脸上。
“你不知道?”他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可是这两天,我观察过你,你看起来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什么都不怕,怎么会不知道?”
“我也很普通。”易初说,“这种事,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你试过的那些,如果是我,大概也会都试一遍。”
谢雨星沉默了。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易初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谢雨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试过很多次。”
“第一次被堵在墙角的时候,我试图喊人来帮我。可他们每一次找的地方都太偏了,没有人来,而大喊也只会换来更疼的殴打。”
易初没有说话。
“后来我试过告诉老师。他们说我知道了,让我先回去。然后老师找了他们的家长,那些人回来以后,就更加变本加厉。”
“再后来我试过不反抗。我想,只要我不反抗,他们打够了就会停,但他们没有。”
谢雨星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试过躲。躲到没人的地方,躲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但学校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
“我试过找人帮忙。宿管是我爷爷,但他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担心。电话亭里我打过电话,但没有人接。我爸爸妈妈的电话,一个都打不通。”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无数个谢雨星也在看着他。
“我试过很多很多次。”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但没有一次成功。”
他顿了顿,垂下眼。
“我真的很懦弱。我有时候也只会想着逃避。我想要勇敢,可我好像做不到。”
“网上有无数种办法。”他说,“教你怎么反抗,教你怎么面对,教你怎么变得坚强。那些文章我都看过,那些视频我都刷过,那些道理我都懂。”
“但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不,你很勇敢。”易初看着他,“你一直在很努力的救你自己不是吗?”
谢雨星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易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看见一个人一直在黑暗里爬,爬了很久很久,终于快要爬到有光的地方。
“我会听。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易初说,“我可能没有办法帮你解决问题,但你可以说,我会听。”
谢雨星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突然亮起。
“我...”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侧面传来。
镜子碎裂,无数碎片四溅,一个人影从破碎的镜面中被扔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溯渊脸上全是血,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他抬起头,警惕地盯着远处某个方向。
紧接着,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黑雾从碎裂的镜面涌入。
是那些一直想吞噬易初的黑雾。它们涌入这片本属于谢雨星的空间,朝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男孩涌去。
它们把他围住,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和外界隔开。
谢雨星的脸在雾气后面变得模糊。
易初看见那双眼睛,刚才亮起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是警惕,是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的那种本能。
“谢雨星!”
易初喊他,但那个男孩已经在后退,黑雾在他周围越聚越厚。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易初和溯渊抛了出去。
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用力推开,黑暗在他周围旋转,那些镜子、谢雨星、黑雾、溯渊全都搅在一起,变成模糊的一团。
砰!
后背重重撞在地上。
易初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实验楼的地板上。周围是破碎的玻璃和散落的桌椅,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
对面不远处,溯渊也躺在地上,那些黑雾还在翻涌,但它们不再靠近。
那个钟楼还在远处,惨绿的荧光静静地照着这一切。
易初撑起身体,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垂下眼,看了一眼面前浮动的系统面板。
【清醒值:15%】
【被污染指数:56%】
15%,已经快到临界点了,再往下掉,他会失去意识,会被这个梦境彻底吞没。
易初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关闭面板。他从地上站起来,伸手从后腰掏出那把匕首。
银色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握紧刀柄,朝溯渊走过去。
那个人还躺在地上,暗紫色的血迹糊了满脸,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易初蹲下来,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你到底想干什么?”
溯渊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撑起身体,靠着一截断掉的桌腿坐起来。
“我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想赶紧杀死这些魇兽,然后离开这里。”
“你要是不出现,我可能已经成功了。”易初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溯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易初。
“快要成功?”溯渊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带着点嘲讽的意味,“你管那个叫快要成功?”
他撑着桌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墙,“怎么?就拿张嘴说服他啊?说服他不要害怕?说服他不要逃避?说服他要勇敢面对?”
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两个人几乎面对面。那把匕首还抵在他脖子上,刀刃在他往前迈步的时候又压进去了一点,血珠从白痕里渗出来。
“你应该也清楚钟楼里的谢雨星是什么吧?钟楼里那个东西,只是梦主分裂出来的一部分。是他最懦弱、最害怕、最想逃避的那部分人格。他只是一只魇兽,你竟然妄想劝说一只魇兽?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博得你的同情,然后趁机取代你?”
易初的眉头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溯渊。那把匕首还架在他脖子上,刃口压着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你见过哪个魇兽能被说动的?”溯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冷嘲热讽的调子,“它们不是人,听不懂人话。你对着一个魇兽说不要害怕,有什么用?”
“那你呢?”
易初开口了,“你不也是魇兽吗?我是不是也该怀疑一下,你刚才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