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歪着头，镜子里的画面有些模糊不清。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那只手直接穿了过去，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背。就在同时，他的右手猛地一颤，那种熟悉的、骨头从皮肉下浮现出来的感觉再次袭来。

白骨化。

进入这里之后，似乎隔绝了一切外界的东西。系统的提示音消失了，那个本该悬浮在视野角落的面板不见了，甚至连那些一直在他右臂里撕扯的力量都变得模糊起来。

但现在，他终于再一次感知到了那企图占据他的力量。根据右手的感知，易初能确定，进去之后，自己拼命维持的被污染值，一定会大幅度上涨。

白骨化会更加严重。

这正是他想要的。

或者说，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从进入这个梦境开始，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那个属于谢雨星的座位，那些本该属于谢雨星的第一名，还有魏实始终充满恶意的眼神。

这个梦境在给他打造成一个山寨版的谢雨星。

让他坐谢雨星的座位，让他拿谢雨星的名次，让他承受谢雨星的仇恨。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把他塞进那个已经空了的壳子里。

而这面镜子后面，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谢雨星的记忆。

进去，作为他的替代品感受他的情绪。

更好地成为他，彻底地代替他。

这就是这个梦境最大的目的。

骷髅的行为让易初意识到，谢雨星作为梦主，最想要的就是有人能代替他。有人能替他坐在那个座位上，替他过那种喘不过气的日子。

他不想再做谢雨星了，他想消失，想被遗忘，想有另一个人来顶替他的位置，替他承受这一切。

而易初就是那个倒霉蛋。

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一步，无疑就是让他感受谢雨星的记忆。

感同身受地感受，真正地成为他。

易初现在的清醒值足够低，很容易迷失自我。一旦他经历了那些，一旦那些情绪渗进他的意识深处，他就很可能会开始迷茫。

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记忆、哪些是谢雨星的记忆。

开始出现认知障碍，开始怀疑“易初”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相信自己真的是谢雨星。

为了走到这里，他也是算拼了命的。

想要快速降低清醒值，就要主动让骷髅和黑雾伤害自己，可如果被污染值足够高，就会被骷髅强制代替。

根本不需要谢雨星的记忆和感受。

他需要清醒值足够低，低到能进入这里，能感受这些记忆，能离谢雨星更近。但他不能让被污染值高到失控，不能让自己在找到谢雨星之前就被骷髅代替。

这是一条窄路。

一边是清醒值，一边是被污染值。一边是迷失自我，一边是被强制代替。他必须踩在那条极细的线上，往前走。

易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白骨化的右手。

指尖已经又一次完全变成了骨头。

他抬起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面还在波动，那些画面还在继续。那些属于谢雨星的记忆，那些他即将要感受的痛苦，都在里面等着他。

但那里也是离谢雨星最近的地方。

唯一能找到他的地方。

易初没有再犹豫，他向前迈了一步。

整个人穿透了那层水膜般的镜面，消失在那些波动的涟漪里。

教室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卷子，红色的分数刺目地写在右上角：98分。

“哟，考得不错啊。”

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那张卷子。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张卷子被传来传去，刚想抬起的手又缩了回去。他的头低下去，死命扣着自己的手，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笑。

胸口发闷，喉咙发紧。明明只是考了个第一，却像做错了什么事。明明该高兴的，现在却只想把那张卷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卷子终于被扔回来，轻飘飘地落在桌上，边角已经皱了。

他伸手把它抚平，一下，两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走廊尽头，墙角。

他蹲在那里，双手抱头。面前的地面很脏，有脚印，有灰，还有不知道谁吐的口香糖，黑乎乎地粘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只能看见那一小片地面。

周围站着几个人，那些腿围成了一圈，把他堵在墙角，哪里都去不了。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围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人抬起脚，踹在他身上。他蜷缩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

疼，好疼。

为什么是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他蹲在这里，而不是别人。他只知道每次考完试都会这样，每次名次出来都会这样，每次魏实用那种眼神看他之后都会这样。

他低着头，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是缩在那里等。等那些力量落下来，等那些笑声停下来，等他们终于打够了、打累了、觉得没意思了，然后走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些打在身上的力量渐渐减轻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了。笑声也小了，变成窃窃私语，变成挪动的脚步声。

他慢慢抬起头。

透过围着他的那群人，透过那些晃动的人影，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魏实。

魏实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是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