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笑嘻嘻地转身，跟在魏实身后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笑声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剩下他一个人蹲在墙角。

他慢慢松开抱头的手，扶着墙站起来。腿上被踹过的地方还在疼，胳膊上也有淤青。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那些墙壁，那些地面，那些光线，都像被水浸过的画一样，慢慢化开，慢慢消散。

新的画面从雾气里浮现出来。

宿舍里。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魏实。魏实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那些水果都是烂的，隔着几步都能闻见那股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魏实提着那袋水果，走出门，走到宿管值班室的窗口前。

窗口那边，有人伸出手，接过那袋水果。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皱纹，有些花白的头发，被胶带固定住眼镜腿的老花镜。

那副眼镜修过很多次了，他一直说要攒钱给爷爷换副新的，但钱总是凑不够。那张脸在窗口里微微探出来，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谢啊，这孩子真懂事。”

他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冲出去，他想说那些水果是烂的，想推开魏实。但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他只能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窗口，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魏实回过头来，轻蔑的朝他笑了。

画面又变了，他站在电话亭里，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听筒响了很久，直到因为太久没有人接听而被挂断。

他紧紧攥着听筒，过了几秒，他再一次拨了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他抬起手，手指悬在按键上方。他已经按了1。但第二个数字按不下去。他不知道要不要再拨出去。不知道要不要再听一遍那些无人接听的忙音。不知道如果真的有人接了，他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完整地按完。

这一次，嘟嘟两声过后，接通了。

他猛地站直身体，话筒紧紧贴着耳朵，刚要张嘴，听筒里传来稚嫩的声音。

“喂，你是谁啊？”

“乐乐，你怎么又完上妈妈的电话了。”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从远处传来，从那个孩子身边传来。熟悉又陌生。

他心头一紧，瞬间红了眼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是谁啊，哪里来到陌生号码？”

对面的女人似乎是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毫不留情的挂断了。

被挂断的嘟嘟声响起，听筒从他手中滑落，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根弯曲的电话线，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听筒。

眼前的电话亭又变成了实验室。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作业。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写字的手一顿，门被推开，魏实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他站起来，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退到那个展览柜旁边。展览柜里放着一具骷髅，白色的骨骼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些人围过来。

拳头再次落下来，脚踹上来。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撞。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和无数次一样。

那些人打累了，给站在一旁看戏的魏实让出一条路。魏实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打开了放着骷髅的柜子。

他被放进了柜子，门被重新锁上。

灯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他和那具骷髅。

他缩在展柜里，不敢动。和骷髅一起被关在柜子里，它会不会动？

他不敢想。但越是害怕，那些念头越是往脑子里钻。他就那样缩在墙角，盯着黑暗里隐约可见的桌椅的轮廓。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人来，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开始小声地哭。

他哭的时候不敢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流进袖子里，湿了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只知道那具骷髅就在旁边，那些空洞的眼眶一直在黑暗里看着他。

整整一个晚上。

他就这样蜷缩在墙角，和那具骷髅待在一起，直到窗外的天慢慢变亮。

易初再次抬头，自己已经处在黑暗中。他的右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转，教室里的哄笑，墙角里的拳头，宿舍楼梯口的无能为力，电话亭里被挂断的忙音，还有那个柜子，那具骷髅，那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

情绪压在他的身上，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的感觉，恐惧，逃避，无助，绝望。它们像黏腻的雾气一样附着在他的意识里，一点一点地往里渗。

他是谁？

他是易初。

还是谢雨星？

那些记忆是他的吗？那些痛苦是他的吗？那些被围堵、被嘲笑、被关进柜子里的夜晚，是他经历的吗？

他真的有些分不清了。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后面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意识里本能的想躲开。

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意识，把他往某个深处拖。越拖越深，越拖越黑，越拖越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猛地抬头，四周依旧是黑暗。

他伸出手，抱住了自己，然后慢慢蹲下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