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右臂也跟着挥了挥,动作一模一样,呆愣愣的。
易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点想笑。
“可惜,”他说,声音依旧闷闷的,“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皮囊。起码比这骷髅美观。”
他试图通过不断说话,强迫自己的意识尽量保持清醒。
困在这样一个地方,困在这样一具身体里,最危险的不是无法移动,不是无能为力,而是意识会慢慢涣散,慢慢被这片死寂同化,慢慢忘记自己是谁,慢慢成为这副骨架的一部分。
他见过那种人。在监管局的档案里,在那些失败专员的记录里。被困在梦境太久,即使侥幸逃了出来,也已经不认识自己,不认识任何人。
易初不想成为那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仅仅只是几分钟。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的时候,一根银线如同蛇一般从这间实验室的门缝钻进来,缠绕在右手的指节上,轻轻勒紧。
他凝视着那根线,不断沉下的意识也迎来了一丝光明,“终于来了,亲爱的向导先生,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线的那头有人在往这边赶。他能感觉到,那根线绷得越来越紧。
但等着来者一点点寻找,似乎会有点久,还是应该制造一些声响帮助定位。
他控制着唯一能动的右臂骨骼,在狭窄的玻璃展柜内徒劳地探索。指尖每一次都堪堪划过前方的玻璃内壁,始终无法真正触及,与那层透明屏障始终差着一段距离。
他停下动作,目光在展柜内缓缓扫过,落到了左臂上。
那只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是死物一般毫无生气。
易初盯着那只左臂,用那只尚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缓缓抬起,精准地握住了左臂的小臂骨。
指骨扣进骨节的凹陷处,严丝合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住的部位。
如果拆掉这只左臂,会发生什么?
他完全不知道。
这具骷髅和他的意识之间有着某种诡异的连接,右臂是他能控制的,头骨是他能转动的,但其他地方他完全感知不到。
如果拆掉它,会不会对他的意识造成影响?会不会加剧那股正在侵蚀他身体的污染?会不会让他永远困在这里?
一概不知。
正常情况下,应该先收集足够的信息再行动。这是他的本能,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后果。
但他握着那截左臂的小臂骨,指节收得越来越紧。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时间线被拉长,会不会带来更不可逆的影响?意识涣散、污染加深、被困到无法挣脱,这些都是未知。而未知,在他这里从来不是等等看的理由。
既然无法在有限信息内推演出最优解,那就换一条路。
冒险,至少是他自己选的,主动权依旧还在自己手上。
意识操控着右臂骨骼,模拟出一个拧转的动作,随即,向外猛地一拉。
咔嚓——
易初举着这段脱离身体的臂骨,掂量了一下。
右臂骨骼猛地向后扬起,将那段小臂骨朝着玻璃壁全力投掷出去。
砰——哗啦!
玻璃炸裂的脆响在死寂中炸开,无数碎片向内爆溅。原本密闭的囚笼,豁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
回声还没完全消散,门就被猛地推开。
哐当!
实验室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外走廊昏黄的光线汹涌而入,在地上投下一个被拉长的影子。
一个人影逆光站在门口,轮廓被光线吞没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易初终于愿意把头从镜子的方向移开,转向门口。
逆光中,他一下辨认出了来者。
是溯渊。
他站在那儿,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皮肤上,胸口起伏明显。他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五指紧扣在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溯渊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玻璃碎片,然后一点点上移,最终凝固在实验室中央。
一个失去左臂的骷髅,正站在破碎的展柜里,用仅剩的右手朝他挥了挥。
一下,两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溯渊喉结滚动,扶着门的手更加用力地扣住门框,下意识抬脚往后撤了半步。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具诡异活动着的骨架。
“易...易初?”
终于,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从溯渊喉咙里挤了出来。
玻璃展柜里,那骷髅下颚骨张开,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右手还在不停挥着。
“你来了啊。”
“我靠!真是你!” 溯渊倒抽一口凉气,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破碎的展柜前,仰头看着被困在里面的骷髅版同桌,原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天老爷的...该怎么救?
把骨头一根根拆出来打包带走?还是直接上手,把这具骷髅架子拦腰抱起,夺门而逃?
“不是,兄弟,你这...” 溯渊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这造型,让我怎么下手啊?我总不能,总不能真的抱着副骨头标本,在校园里上演午夜狂奔吧?保安和宿管不得把我当成偷标本的变态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