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中的易初并未听到那一串警告,系统在他意识沉入黑暗前发出的那些尖锐的提示音,都被隔绝在了意识的边界之外。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不断下坠,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黑暗。那黑暗包裹着他,挤压着他,拖拽着他往更深处沉去。他动弹不得,无法挣扎,也无法控制方向,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他带往某个未知的地方。
当他再度感知到周围的环境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他站着,或者说,他的视角固定在一个站立的高度,打量着四周。
似乎是一间生物实验室。
靠墙立着一排银灰色的铁质陈列柜,透过柜门上的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摆放着各种浸泡在液体中的标本轮廓。
玻璃罐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里面的东西模糊扭曲,像是器官,又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物。
整个房间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透过门上那扇狭长的、嵌着磨砂玻璃的小窗渗进来,给室内的一切涂上一层灰蓝。
“这是给我带哪来了?”
疑问刚升起,易初立刻察觉到了更严重的不对劲。
他的视野前方,似乎隔着一层东西。实验室的景象有些模糊,边缘带着不自然的反光,就像隔着玻璃看出去一样。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尝试去触摸那层阻碍视线的东西。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手。
那是一只...手骨。
每一根指骨,腕骨,都清晰可辨,关节处衔接紧密。没有皮肤,没有肌肉,没有血管,只是隐约显着些许肉色。
从未想象过的画面让他愣了一瞬,他只是举着那只白骨嶙峋的右手,在昏暗的光线里,对着那若有若无的反光,发了许久的呆。
是他的手吗?
可它正举在他眼前,从他自己的手腕处延伸出来,连接着他感知中的“身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白骨的手指听话地弯曲、伸直。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根据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之前的猜测或许是对的,骷髅真的对他的身体动了手脚。
坏消息是,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离谱。他不是被影响,而是直接被塞进了这具骷髅里。
意识被强制剥离,囚禁在这副骨架之中。
易初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习惯掌控,习惯预判。但现在,不在他设想中的变化让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成为骷髅的感觉很奇怪,既是自己,又完全不是自己。
他能感知这具骷髅的每一个骨节,却无法控制它移动,无法让它做任何事。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个局面,完全是他自找的。
为了诱使那个骷髅主动出手露出更多破绽,他特意在骷髅那截异常的小指骨节上留下了一截自己的银丝。
回到宿舍,他就开始操控那根线,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那个骷髅。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东西开始恼怒,但它似乎有所顾忌,迟迟没有动作。
论距离,它就在宿舍楼外,离他不过几十米,真要闯进来不过是几秒钟的事。
可易初始终没有等来。
于是他索性再加了把火。借着那根线的牵引,他一点一点地开始拆解那具骷髅的骨架。
这才终于换来了这场报复。
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具骷髅。
易初垂下眼,看着自己白森森的指骨,又活动了一下下颌骨,听着骨头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倒也是公平。
他动了对方的骨头,对方就把他塞进骨头里。
“我以为会直接给我抓走,”他自言自语,声音闷在骨头架子里,在这间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过于突兀,“没想到直接让我成骷髅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挺省事。”
他试图抬脚移动,离开这个诡异的实验室,但脚没有任何反馈。
不止是脚。他感受不到躯干的重量,感受不到左臂的存在,感受不到呼吸......
右臂和头部似乎是唯一能动的地方。
他盯着那截白森森的骨头看了几秒,试着转动头部,如果那个支撑着视觉的颅骨还能称之为头的话。
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突兀地响起,那是骨骼与骨骼摩擦发出的声响。
伴随着这令人不适的声音,他的视野也随之转动。
在实验室另一侧的角落,靠墙立着一面落满灰尘的旧镜子。借着门窗外透入的微光,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此刻的全貌。
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
它被直立地固定在一个长方形的玻璃展示柜里。柜子很高,几乎与镜面齐平,四角镶着金属包边,底部的底座上隐约可见已经模糊不清的标签。
那具骨骼就站在柜子中央,脊椎被一根细细的金属杆从背后固定,四肢保持着略微分开的姿态。
易初打量着自己附着的这具骷髅,完整,洁白,一根骨头都不少。看不出任何曾经断裂、拆卸、重组过的痕迹。
单纯的拆开,对这具骷髅造不成任何伤害。
他打量着自己现在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吐出来一句:“看起来好呆...”
实验室死寂一片,除了他自己转动头颅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再无其他任何声响。
“这骷髅,不怕疼,没知觉,脑瓜子还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他的声音闷在骨头架子里,颅骨毫无阻碍地转了大半圈,“那它的弱点在哪里呢?”
易初喃喃自语,没人回答他。
他把手臂举到面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然后对着镜子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