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办法吗?”易初没绕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溯渊盯着面前的骷髅好一会儿,眉心微微蹙起,最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所以...不好说。”
本来易初还指望着面前的这个向导想出一个更优解,毕竟对方应该比自己更熟悉这里,或许知道某些他无法触及的信息。
现在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他唯一能活动的右臂骨骼抬起,指尖指向地上那截被他亲手拆卸下来、正静静躺在玻璃碎片中的左小臂骨。
“有没有办法,”他控制着下颌骨,斟酌着,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把这截骨头处理掉?”
“处理掉?”溯渊一愣,没跟上他的思路。他皱着眉,目光在易初和地上的臂骨之间来回移动,“什么意思?怎么处理?”
“或许...融了它。”
“融...融了?”
溯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迟疑片刻,弯腰避开锋利的玻璃碴,小心翼翼地从碎片中捡起那截冰冷光滑的臂骨。
他握在手里下意识掂了掂,抬头看向展柜里只剩单臂的骷髅,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担忧,“可你现在...你的意识不是附着在这副骨架上吗?融了这截骨头,会不会对你...”
他顿了顿,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表达,“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影响?”
“应该不会。”
易初的回答干脆,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句话里有多少没底气的成分。
他其实拿不出十足的把握。
拆了人家一条胳膊,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找到这骷髅的弱点,这让他心里隐隐有种挫败感。
在那东西彻底成功之前,这种链接或许是双向的,甚至保留着一线可以被反向利用的脆弱通道。
能拉过来,可能就能拉回去。
“所以,有办法吗?”他望着溯渊,期待着他接下来的答复。
溯渊低头,凝视着掌心那截臂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室里昏黄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沉默持续了几秒,他再次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入玻璃柜中那空洞的眼眶。之前的慌乱、困惑、乃至那点浮于表面的担忧,如同潮水般褪去,声音异常平静:“有,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无论你接下来看到什么,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成功脱困,回到你的身体里,你必须回来。回来救我。”
易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没有意外,没有超出预期。无论溯渊提不提这个条件,他其实都会回来。
不是出于道义,而是如果成功脱困,骷髅就在这里。这是最好的杀死它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
所以这个条件,不过是在同一个结果上,裹了一层人情世故的包装纸。
“当然,”易初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认真而诚恳,“你可是我的向导啊。”
可惜这具骷髅身体并不能很好地传达他精心营造的情绪。声音闷在骨头架子里,听起来干巴巴的,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是在敷衍。
溯渊听到答复,脸上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或欣喜的表情,反而挂起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希望...”他轻声说,“你真的能信守承诺,救下我这个向导,亲爱的...梦境专员。”
不等易初做出任何反应,溯渊周身的气息骤然改变。
一层暗沉沉的紫黑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体内部弥漫出来。那雾气来得极快,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只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易初下意识举起右臂做出防守的姿势。
是魇兽的气息!
但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恶意。那雾气只是静静地弥漫着,环绕着溯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倾向。
易初放下右臂,观察着那些雾气,想到出教学楼与黑雾纠缠的时候,出现的另一股雾气。
真的是他。
那气息纯粹,却缺乏真正强大魇兽该有的那种压迫感和威胁性。它更像是某种残存的碎片,某种被削弱过的、或者自我压制后的状态。
易初说不准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这只魇兽很不一样。
雾气缓缓散开一些,露出溯渊的脸。
他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变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骨头,又抬起头,看向展柜里的骷髅。
一只魇兽向导。
易初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觉得这个组合荒诞得有点意思。
现在,这只与众不同的魇兽正站在一堆玻璃碎片里,握着他卸下来的臂骨,准备帮他。
那暗紫色的雾气如有生命般,一部分缠绕上溯渊握着臂骨的手,更多的则猛地钻入那截臂骨之中。
滋滋...
仿佛强酸腐蚀的声音响起。在易初眼前,那截洁白坚硬的臂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变形、溶解。
骨质的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颜色从白转为灰黑,最终化为一小滩粘稠的深色胶状物,从溯渊的指缝间滴落。
“呃啊——!!!”
就在臂骨彻底消融的同一刹那,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锐惨嚎,猛地贯穿了易初的意识!
易初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向后撕扯、抛掷!
他的意识被从骷髅的骨架里硬生生拽出来,视野在刹那间被光怪陆离的色块和纯粹的黑暗交替充斥。
在抛掷的过程中,他似乎经过了一条长长的通道,余光瞥见两侧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掠过。
速度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仔细研究那些画面,只能捕捉到一些转瞬即逝的剪影。
一个男孩被围堵在墙角。
他蹲着,双手抱头。周围是几张模糊的脸,嘴在动,在笑,在说着什么。拳头落下的瞬间,画面碎了。
他站在电话亭里。
握着话筒,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一个侧影。那只紧紧攥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
一条满是镜子的走廊。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是镜子,和易初梦见的场景一模一样。镜子里有无数个倒影,每一个倒影都在看着他。
易初想看清中间那张脸,就在离画面越来越近的时候,所有感知在刹那间被暴力剥离,又在下一个瞬间以另一种形态强行塞回。
砰!
一声闷响。
易初猛地从宿舍的上铺弹坐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震得床架都发出一阵轻微的摇晃。
回来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棉质校服,黏腻冰冷地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那些画面。
易初闭着眼睛,那些转瞬即逝的碎片还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被围堵在墙角的男孩,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的手,满是镜子的走廊。
是那具骷髅的记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