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冉蜷缩着身子，直到滚到萧景渊脚边才慌乱抬头：“臣恭迎陛下，陛下圣安。”

青禾刚扶沈冉穿上靴子，腹里那一阵还没过去，她伸手去撑最后一层帷幔没撑住，便连人带那件素白寝袍滚了出来。

榻边小几上昨夜那盏带纱罩的灯还没撤，光被重重帷幔压成一团昏黄。

乌发散了半肩，前襟残留着医师施针后出的冷汗，沈冉眼前先落进来的是一双玄色绣暗纹靴尖，再往上她便不敢看了。

帐子低垂，榻边那只汤婆子顺势滚了下来，温热的水洒在脚踏边的女子中衣上，再往后看，青禾一脸羞红从帷幔后钻出来，场面旖旎让人羞恼。

萧景渊冷眼从那脏污的女子衣裙跪在脚边瑟瑟发抖的沈冉，眼底寒凉愈发蚀骨。众人皆道靖安郡王闭门思过态度诚恳，那老管家也回郡王身患旧疾，为免冲撞龙体正在梳洗，可这一室旖旎……

半晌后，萧景渊道：“郡王的日子倒是过得滋润。”

沈冉把额头往地上一抵，情深意切道：“全托陛下庇佑，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萧景渊微服赏湖的兴致早已散了大半，院里伺候的人早撤了个干净，只剩守门的禁军站在廊下。寝房内的熏香浓烈得让人窒息，他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位跪在自己脚边请罪的靖安郡王。

青禾衣衫不整跪在沈冉身后，一副惶恐模样。陛下来访出乎意料，一时情急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但老天保佑主子转醒，只能出此下策蒙混过关。

现在气氛诡异，主子刚刚施针最忌讳寒气侵体。青禾跪着往前挪了些，虚扶了沈冉一把，壮着胆子陈情：“陛下恕罪，您别怨郡王，都怪奴婢……近日主子被禁足府内郁郁寡欢，恨不能为陛下解忧。郡王府一直缺个女主人，女婢斗胆、占着有几分姿色勾引了主子……”

寝房内回想着抽泣声和告罪声，沈冉和青禾二人一唱一和揽罪求情。

萧景渊没了耐心又不肯就此作罢，转而掀帘而去，到了正堂却停住脚步，绕回了圈椅旁坐定。正堂临湖那面槅扇窗大开着，日头正晒，白光一直铺到帷幔脚下。

隔着几层帷幔看不清帝王动作，帝王并未发话，沈冉和青禾主仆二人只能继续维持着跪坐求情的姿势面面相觑。

眼神交错间杂几声耳语，沈冉大概清晰了眼前情形。

她昨夜痛晕了过去，是青禾按照李神医的交代出门请了大夫进府施针，却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萧景渊竟然亲临郡王府。但好在青禾手脚麻利，沈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除了汗湿了些倒还算整齐，只是委屈了青禾作此牺牲……

“徐太医到！”

院内传来声响片刻后，正堂便进来个提着药箱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刚刚从太医院赶来的徐蔚。

徐蔚一脚跨进正堂，便看见了一身私服端坐正位的帝王，连忙放下药箱行礼：“臣参加陛下。”

萧景渊指了指帷幔，“去！瞧瞧郡王的、爱妾。”

徐蔚自然不敢怠慢，躬身垂眼绕到内室。

沈冉听萧景渊这么说，便也不客气地起身坐在榻前，又招呼青禾坐过来些，俨然一副恩爱眷侣。

徐蔚在榻前的杌子上坐了，取出脉枕展开，又拿一方软帛搭上，才请青禾伸腕。

青禾和青苗虽是姐妹，但青苗微微懂得药理，青禾却只是个武痴，见自家主子不语，青禾犹豫着将手腕搭了上去。

沈冉将青禾往怀中带了些，缱绻语气中略带些警告：“徐太医可是瞧仔细些，爱妾昨夜受累，不巧今日又吹了些风，葵水便来早了几日。”

室内确实有股淡淡血腥气，徐蔚他本就是临时被抓来顶差的，擅长的也不是妇科，观这二人的恩爱模样，再加上这女子一脸潮红受了郡王雨露的娇羞模样，心下便多了几分决断。

撤去脉枕，徐蔚垂眼面向沈冉交代道：“女子葵水因着天气变化提前几天也是常事，郡王不必过分担忧，待臣开个药方再按方抓药便可。”

沈冉心不在焉地听着徐蔚说的话，一颗心却都寄于几层帷幔外的黑影身上。她才不信萧景渊绕道来郡王府会这么好心，不管萧景渊是什么目的，今日最大的破绽便是她自己的女儿身，一定不能被发现。

这时，堂外禁军进来后朝着萧景渊耳语了几句，萧景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朝着帷幔后轻飘飘道：“京城的疫病暂时控制了，徐太医既然来了，便帮着郡王再看看，朕也好放心啊。”

“是。”

徐蔚倒是答应得快，脉诊换了个位置已经放置到了沈冉这边，沈冉一惊连忙起身将手腕护在衣袍下，下意识道：“徐太医使不得啊。”万一诊脉她的女子身份岂不是露馅了吗？

帷幔外的萧景渊明显有些不耐：“郡王三番两次拒绝朕的好意，可是心有不满？”

“自然不是，”沈冉此刻也顾不得腹部疼痛和身体酸胀了，一层层掀开帷幔小跑到萧景渊身前，“臣裹着寝袍见驾已是罪该万死，更不知陛下特意召太医前来竟是为臣看诊。只求陛下容臣更衣，再面圣看诊。”

不等萧景渊拒绝，沈冉早已三两步扶着门框离开正堂。

正堂西侧是书房，书房临湖。那面只垂着半幅竹帘，日头被筛薄了，屋里比廊下反倒暗了一层，唯有水光从帘缝里反上天花板，晃出几点细碎光亮。

自从上次从湖心亭游回书房后，沈冉就命人在书房内多备了几套便服以防不测，偏偏今日派上了用场。

一袭红衣上身，沈冉对着铜镜把衣襟拢紧了些。

镜里那个人的垂发三两下便换成了束发，眉眼还是那张眉眼，但就是感觉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