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堆着各道的折子，朱笔、玉玺、明黄印绶一样一样排在案边。

萧景渊就坐在书案后，一身深紫寝袍松松系着，墨发未束，散在肩后，衣襟敞开半寸。

他生得极好，这一点满朝无人敢议，也无人不晓。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一双凤眸眼尾微挑，薄唇总噙着三分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得人移不开眼。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殿中，单膝跪地。

来人是何肃，萧景渊的亲卫统领，京郊东郊那夜在院外执剑护卫的是他，后来奉旨暗查“红豆”，把皇城翻了个底朝天的也是他。

“陛下。”他垂首。“泾阳王入夜后晕厥，陈太医复诊，确诊疫病，现已隔离。”

“原拟送去新宅伺候的内侍共十二人，只两名进了内院，其余人未曾接触王驾，已尽数退回内侍省。”

萧景渊执着一支朱笔，将落未落，薄唇含笑似有些惋惜，“朕这个弟弟，还真是有些手段啊。”

泾阳王入京的官道与流民入京的路线大半重合，探子当时传回的密报说，车上那位已经烧得人事不省，怕是撑不到京城了。却不曾想人好端端得进了正阳门，如今还“病”得这样是时候。

“陛下，”何肃又问，“新宅里如今只剩两名内侍伺候，都是太后娘娘宫里的人。可要属下再安排几个人进去？”

萧景渊冷哼一声，“不急！要陈太医好生照料，另外禁军再多派些。”

“是。”

“还有。”萧景渊重新拿起朱笔，漫不经心地翻开案上最上头那份折子，“靖安郡王府那边，也再多派些人手，好生护着。”

何肃领命后退出殿去，偏殿里重新只剩烛火，萧景渊提起朱笔，在那份泾阳王进京用度的折子末尾，落下一个“准”字。力道之稳根本不像一个头风未愈以至停朝之人。

……

此刻寿康宫的灯也没熄。

太后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近看眼角已有细纹，但底子却保养得宜，通身的雍容把年岁都衬淡了。

桂嬷嬷刚从宫门回来，回话道，“咱们送去的两位内侍都已入府伺候王爷了。”

“知道了。”

太后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腕间的佛珠上，久久没有挪开。

“娘娘，”桂嬷嬷斟酌着开口，“可要老奴去回陛下，就说娘娘想瞧瞧王爷？”

瞧瞧那孩子吗？太后摇摇头，恐怕那孩子并不想见他。她寿诞那日那孩子千里迢迢送来一好大的红色珊瑚，红色是安乐夫人最爱的颜色，她便知道那孩子未曾原谅她。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眼角那道细纹上停了停。

“本宫像他这个岁数的时候，也很有心气，岁月催人老啊，志向仍在但心气不足……”话说了半截，她改口道，“把库里那匣子取来。”

桂嬷嬷躬身去了，不多时捧回一只不起眼的乌木旧匣。

太后亲手打开，里头是一支素金嵌珠的簪子，一支旧箫，还有几枚压箱底的护身符。

那对白玉仙鹤和这匣子里的东西都是一起的。

宫里没人知道，太后娘娘最爱的那对仙鹤，是当年宸妃的陪嫁。

宸妃，先帝那位宠冠六宫、后来败落进冷宫的太后亲妹。她在时，太后夜夜数着佛珠睡不安稳；她自缢在冷宫那年，太后日日都要挑时间在佛堂诵经祈福，也只求睡个安稳。

桂嬷嬷很是清楚自家娘娘这幅神态，多半又是困于往事徒增伤悲了。逝者已逝，轮不到她这个奴婢论对错，只是……自家主子本就病弱，何苦用他人的过错折磨自己，若是知晓泾阳王被诊出疫病，又不知是什么情形。

“还有一事，”桂嬷嬷还是开口道，“老奴听闻泾阳王所在府邸从门外落了锁，似是诊断出了疫病。”

捻珠的手，停了，“落锁？”

“是。”桂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奴也是听辗转传话的人说的，陈太医上午才说是舟车劳顿，晚间到了宅子后王爷晕倒才肯说出事情，禁军碰巧就在附近，很快就封了宅子。”

太后此刻眼底那点困在往事里的湿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皇帝知道么？”

“御前的人比咱们早得了信，这会儿只怕已经报过去了。”桂嬷嬷回。

太后只觉头痛欲裂，皇帝和泾阳王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她最不希望的就是这二人气什么争执，将手中佛珠转得又快了些，吩咐：“本宫库房里那几支老参，还有先帝年间宫里留下的疫方，都抄出来送去泾阳王府邸。”

“告诉那两个内侍，王爷的药他们先尝，旁的什么都别问。”

“是。”

“去吧。本宫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