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车处到正阳门城门口还有小半里地，按照仪程这一段原该备着步辇，但泾阳王婉拒了。

泾阳王所过之处，那一排大臣便伏得更低些，众人由礼部属官唱着依此起身。

走到近前，蒋书臣王珩二人捧着圣旨迎上去，这旨意是昨晚送进礼部的，是以礼部众臣都已知晓。

王珩展开黄绫，念道：“朕偶感头风，今日辍朝。皇弟远道入京，车马劳顿，不必进宫请见，先行休憩，择日赐见。钦此。”

道旁众臣耳朵竖起。

藩王还朝，先朝见后谒庙是固定仪程，如今一道旨意竟然全免了？

须发花白的老御史周海清捧着笏板张了张嘴，陛下这头风犯得未免太巧了，可今日的场合到底不适合他出面说什么。

萧天玦撩袍跪了下去，谢恩起身时又晃了一下，这回身后的侍从抢先一步将人扶住。

“有劳王大人。”他隔着两步远朝王珩微一颔首，晨光落在那张脸上显得人皮肤更加透白，也更显病态。

“只是本王斗胆问一句，皇兄的头风要紧么？本王几时……能进宫给皇兄请安？”

“回王爷，陛下圣心眷注，头风是多年的旧疾，岁末犯得勤些，太医院日日请着脉。”王珩躬身答话，“陛下今日一早还吩咐下来，说王爷回一趟京不容易，住处要挑最好的，地段也要挑最安静的，特命工部侍郎崔大人经办。”

崔恕从后头迎接的官员堆里挤了出来，笑眯眯地抱着一只描金匣子走近。

工部管城防修缮、官署营建，京城里的官宅民坊没有他门儿不清的，他一路跟在仪仗边上，嘴就没停过，从泾阳的水患说到京中的年成，句句不离“陛下惦记王爷”。

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进了礼部衙署。

衙署里早腾出了一处院子，院子一堂两厢，原先是供官差办案累了临时歇息的，现在倒是正好临时安置泾阳王。

众臣各司其职，礼部属官核对后续仪程，工部小吏展图铺纸，禁军负责泾阳王安全。

茶换了几巡，崔恕才又挤到近前打开描金匣子，铺出三卷宅图，一张是京城住宅分布，另两张是宅子内部构造图。

他指着第一章图上两处朱笔圈好的位置：“王爷，这两处宅子是臣带着人把大半个京城筛了一遍才定下来的，您先挑选着，下臣们午后加急收拾出来，晚间便可入住。”

萧天玦眼睫垂着，端起茶盏道谢：“有劳崔大人了！只是本王在京城待不了几日，还要辛苦皇兄大费周章，这心里头……过意不去。”

“王爷这话说的！”崔恕的腰往下弯了弯，笑眯眯道：“太后娘娘前儿还在陛下跟前念叨，说王爷难得回京一趟，怎么也要过了年再回封地去，一家人好好聚聚。陛下也是赞同的，这宅子是陛下赏的，王爷再推，才是叫陛下心里不痛快。”

萧天玦听到这话，眼睫抬了一下，笑容浅浅道：“母后有心了，既如此，哪处住得本王便住哪处。”他说着低头去看图。

天光从堂外斜进来，他的侧脸浮在一卷宅图上头，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一笔一笔像是照着话本描出来般。

王珩立在桌案一侧，看着笔尖在图上悬了悬，迟迟不落。他心里那点熟稔又冒了上来，这张脸他近来分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思来想去只觉有个影子从水底游过去，却滑溜的很，什么也没捞着。

“就这处吧。”

笔尖终于落下，在京城东边的朱痕上，又稳稳画了个勾。

“王爷好眼力！”崔恕抚掌笑道：“这一处尤其周正，屋子虽搁了些年头，梁柱地基都是上好的料，仆妇下人臣已经遣人安排，不下几个时辰就能请王爷入府。”

王珩瞥了一眼，这宅子正好在靖安郡王府以东，比郡王府还要大出半圈……据父亲说，先帝朝的老尚书获罪贬谪，一家人星散，宅子就这么空了下来，一空十几年。

崔恕把图卷好，匣子扣上，又说了几句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欢天喜办差去了。

小厮添了茶便退到屋外廊下。

萧天玦靠在椅背上，眼睫半阖，呼吸很轻。王珩看他倦成这样，便起身告退：“王爷旅途劳顿，早些歇息，臣等改日再来请安。”

“急什么。”开口的是蒋书臣，前些日子泾阳流民入京他告了病假，直到礼部接了泾阳王返京的差事后他才来点卯。

“王爷瞧着脸色很差，要不要臣去请太医来看看？”蒋书臣关切道。

萧天玦咳了两声：“那就……有劳蒋大人。”

王珩昨日才将府内的李神医送去北门与北上的老靖安郡王夫妇会和，正琢磨着还是该写封信给被关着的沈冉。

可泾阳王一开口，礼部两个侍郎总得留一个在场陪着，他又退回椅子上坐下。

陈太医到得很快。

跪下后便上前诊脉，一根手指搭上去，半晌后才收回手，犹豫片刻后开口：“禀王爷，臣观您脉象虚浮，想是车马劳顿，累着了。臣先开两服药，服下看看。”

“有劳。”萧天玦阖着眼，唇角甚至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