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抬起眼，看着底下那个一身素白的人，缓缓开口：“从太后寿诞前三日算起，到寿诞后第五日，前后共八日。这八日里你在何处、做了什么，一日一日说来。”
这话问得有些无厘头，月伦伏在地上片刻，末了才说：“具体哪天奴记不清了，只记得太后寿诞那几日奴的琴弦断了，奴出府采买了些。”他的话留有余地。
可话音刚落，跪在后面的一个人忽然抬起了头。
“大人！小的能作证，他胡说！”
那是乌兰，是所有乐人里最年轻的一个，进来的时候脸看着很是怯懦，此刻却不知哪来的胆子。
乌兰急切道：“太后娘娘寿诞前三日奴病了，在床上躺了两日，月伦来看过奴两回。可太后寿诞当日和之后那几日，月伦根本不在府里！”
“那几日府里乱，沈袅小姐的事传了进来，奴害怕就想找个人说话，一连找了他三日，都没找着。不仅他，隔壁田阙屋子里也没人。”
月伦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韩绩一脸冷笑追问道：“贱民，还不如实招来。”
月伦抬起头，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慌张，只是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后才道：“回大人，奴想起来了，那几日奴跟着主子。”
“哪个主子？”
“靖安郡王沈冉。”
堂上一片寂静，不光是上首两位大人脸色难看，那乌兰更是想通了什么似的一脸通红。
就在这时候，京兆府的一名书吏匆匆进了堂，伏在韩绩耳边说了几句，又递上一本册子，那是东直门出入册的誊录副本。
上头清楚记着：太后寿诞前一日傍晚，靖安郡王府的马车出城，车上只郡王与一名侍女；三日后，同一辆车回城。
旁边还附着一份折子的抄件，是礼部侍郎王珩递上去的告假折：臣闻城郊有陛下追查之女踪迹，拟今夜出城追查，恐误太后寿宴，乞假。
裴仲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
记录和折子做不得假，他记得那几日靖安郡王确实不在京中，原来竟是替陛下办差找人去了。
“倒也对得上。”靖安郡王最近风评太差，好男色的事更是传得沸沸扬扬，至于太后寿诞前一日出城的马车上的侍女身份，恐怕不好载公堂上对峙。
裴仲低声吩咐那名书吏去郡王府邸核实此，又命人将堂上两位乐人带下去收押。
月伦低着头跟着差役穿过廊下，耳边还是方才堂上那句“倒也对得上”。
他今日算是被迫把祸水引到了郡王身上。
他主仆二人混入柏忒国乐人中入京潜伏，二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秘密，除了……王爷在沈袅死前几日交代他去寻一个身形样貌与沈袅相似的女子，他当时并未多问便照办了。
可细细想来，太后寿诞后王爷受伤而归，后又与靖安郡王关系密切，还说什么郡王是恩人？王爷怎么会忽然对一个闲散郡王说出这两个字。
他一样一样串起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死的那个女子根本不是沈袅！而沈袅和沈冉，可能是同一个人。
天亮之前，堂上又提了一轮人。这一回问的是靖安郡王府邸那位已故的沈袅小姐，裴仲问得很有分寸，只问往来，不问别的。
可就是这么一问，问出了一句让整座堂鸦雀无声的话。
说话的是个叫阿依的少年，韩绩耐着性子哄了两句，他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说：“奴见过月伦穿过一件红色衣裳给田阙看。”
“什么衣裳？”
“石榴红的，绣着金线，很贵重。”
裴仲的手停在了记录着沈袅之死的册子上。今日几乎所有关于靖安郡王府的案卷都调过来了，在那名为月伦的乐人受审时他已经看过了这案子。
沈袅尸体被发现时身穿霓裳馆定制的石榴红织金华服，是郑大将军在霓裳馆亲手挑给沈袅小姐的，全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件。
会是巧合吗？裴仲从不相信巧合。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是沈袅小姐出事前几日……”
韩绩有些不耐烦得看向裴仲，明明是在查通敌乐人的线索，好好的查什么沈袅的行踪？简直莫名其妙。正准备发难时，只见裴仲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出一缕郑重。
“详细说明你看到的。”
阿依伏在地上，“那衣裳料子极滑，走动时隐隐有光；外头一层绣满了缠枝暗纹，行走间裙摆垂荡，袖、袖口也绣着金线……”
裴仲对比着案卷记录，脸色更沉。
“你怎么会看见？”韩绩来了兴致。
阿依的肩膀缩了缩，这才把那一日的来由说了出来。
“奴身子弱，入京之后一直咳，请过大夫吃药也不见好。后来听人说，郡王那位妹妹沈袅小姐是从渔阳来的，渔阳地方偏，民间多有治咳的偏方。”
“可奴一个乐人……思来想去，府里能与郡王说得上话的只有田阙，便想着去求一求田阙，托他替奴问一句。”
“那一日傍晚，奴上了花香苑二楼，走到东头那间屋子门外，只见门是半掩着的。奴本要敲门，可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就停住了。”
“屋里点着灯，月伦平日里一身素白，可那一日却穿着一身女子衣裙，背对着门让田阙看，那田阙竟然也看得如痴如醉”他说完这句，声音里带出一点压不住的厌恶。
“奴觉得恶心！”
“田阙平日里百般攀附郡王，转过头又与月伦做这等下九流的勾当……奴看不下去，就走了。”
韩绩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耳根一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奴就不清楚了。”阿依俯首磕了个头，“大人明鉴，奴和那田阙真不熟啊，再有什么内情，想必那月伦更是一清二楚。”
裴仲脸色此刻不能用差来形容，沈袅的衣服出现在了月伦一届乐人身上，那名通敌乐人田阙也参与其中，或许京华郡主沈袅的死另有他因。
“咳咳！”
韩绩缓过来些，眼见天将亮，眼底也多了些疲惫，“裴大人，这些乐人都问完一轮了，不如先下去理一理思绪，午后再审？”
如韩绩所说，沈袅之死郡王和陛下都认了，现在也不是重启此案的时机。
裴仲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