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翎那张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古怪，沈冉侧头看了他两回，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大将军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昨夜去了一趟郊外，回来就中风了。”堂堂一个北境大将军，刚在朝堂上被扣了通敌嫌疑，此刻竟是满脸的兴致勃勃。
郑翎又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拱手示意沈冉上马车离开。萧景渊的命令是靖安郡王禁足府内，此地自然不宜久留。
沈冉坐在马车上人随车晃。
“京兆府与刑部会同办理”……算算时辰，从退朝到现在少说也有半个时辰，够京兆府的差役把鸟语花香两苑翻个底朝天，也够他们把十几号乐人一串押进大牢。
只是萧天玦此人，满府上下知道他底细的统共只有两个，一个是沈冉自己，另一个就是那位白衣琴师。田阙是萧景渊赏进府的柏忒国乐人，明面上也是她这个郡王“最宠爱的”，如今成了通敌逃犯，所有跟他沾边的人恐怕都有得忙。
沈冉睁着眼看车顶看了很久，久到有些晕了，又叹了口气。窝藏皇弟，欺君罔上的罪名，她只能尽力让自己担负的轻些、再轻些。
……
京兆府的大牢在皇城西侧，隔壁就是刑部。遇上这种会同办理的案子，差役便把人往这边一关，审问则挪到刑部那头的堂上。
十余名乐人挤在两间不相通的牢里，往日里一个个花枝招展，沐浴焚香及其讲究。此刻缩在墙根下，衣裳皱的皱乱的乱，谁也顾不上看谁难看。
靠近墙角有人小声抽泣，更里头有人趴在草席上时不时抖动几下，后背的衣裳洇开一片深红。那是方才堂上点了他的名，只因答得慢了些，便挨了十记杖。
他们是乐人，是郑大将军班师回朝时从柏忒国带回来的贡物，后来又被陛下赏进了靖安郡王府。每日里做的不过是调弦、试音、练舞、妆扮，逢年过节到花厅上献一曲，博主人一笑，哪里受过这等皮肉之苦。
“邦邦邦。”官差敲着牢门，指着靠近门口的乐人出去一同。
刑部堂上点着灯，主位上坐着一身绯红官袍的刑部尚书裴仲，正翻看着上一个乐人的口供；他身边那位一身青袍又年轻些的，是京兆尹韩绩。
这两个人虽坐在一处审，但目的不一样。
韩绩的京兆府管着京城治安，又赶上泾阳王不日进京，陛下亲自发了话要盯紧，这案子拖一日他这顶乌纱便悬一日。裴仲铁面无私，什么案子到他手里都得先过一遍证据，宁可慢些，也不肯为了结案便失了规矩。
躺下跪着的是个生着双圆眼的少年，约莫十七八，细看似乎在抖。
“姓名。”
“回、回大人，奴叫阿罗。”少年伏着答道。
“入府几年。”
“大……大半年，今年春上入的府。”
“田阙，可认识？”
阿罗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黏成一股一股贴在腮边，今日他起了个大早本打算练舞，却发现花厅被严严实实围了起来，似发生了什么事，果不其然……
“是……是府里的乐师。”
“本官知道他是乐师。”韩绩手撑在案沿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本官问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阿罗张着嘴，喉咙里滚了一下。
“说！”
惊堂木又是一响。
阿罗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肩往地上伏，“奴不知道大人问的是什么。”
韩绩脸色沉下去，手又按上了惊堂木，旁边一只手却先抬了起来。
是裴仲。
他把手里的口供翻过一页，问道：“入府之后，田阙住在哪一间，你可知？”
阿罗迟疑了一下，偷眼去看韩绩，见韩绩正瞪着他，又飞快把眼收回去，“花香苑二层最东头那间……是管家分的屋子，大家都知道。”
裴仲又问：“他平日可曾与你们一处用饭，可曾与你们说过话。”
“不、不曾一处用饭，他总是一个人。”少年的话顺了一点，肩膀也松了些，“话……说过几句。”
“说什么。”
阿罗咽了一口唾沫，“刚入京那阵子，奴水土不服总是爱吐，他给过奴半包故国的土，说是冲水喝下可以缓解。”
堂上静了静，韩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无知奴婢。”
二人又陆续审问了几个乐人。
乐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入府这大半年府里的事七零八碎地拼凑出来……
“头一次见郡王是在花厅，靖安郡王坐在上首，眉目清秀，说话也和气，问了几句路上辛不辛苦、有哪些特长云云，便让奴们退下。”
“郡王平日里难得召奴们去一回，所以但凡郡王去了花厅，奴一定记得。”
“约摸是入府后第三个月的傍晚，郡王独自上了二楼，在东头那间屋子外头站了站，没进去又走了。后来便多了起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但无外乎去的都是田阙那一间。”
说话的人说到这里自己先住了口，像是忽然意识到这话是什么意思，额上的汗就下来了。
堂上没人催他，停了很久，他才又接着往下说，“再后来府里出了大事，沈袅小姐死了，府里办了丧仪，奴家这些做乐人的更是大气不敢出。”
“然后就是今日一早花厅被围，奴也是来了才知道是田阙不见了。”
韩绩问：“你和他很熟吗？”
那人赶忙道：“不熟不熟！田阙生性傲慢不爱理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很受郡王恩宠，就更不搭理其他乐人了，唯一和他处得多的是一位爱穿白衣的琴师……”
“传人。”裴仲在纸上记了一笔，命道。
白衣琴师被带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那人一身素白，进堂前先把袖子理了理，跪下去的动作比之前那几个倒是稳了许多。
“姓名。”
“回大人，奴叫月伦，柏忒国南境白沙城人。”
“何时入的乐籍，何时入京。”
“自幼入的乐籍，七岁上跟着师父走乡串镇，二十岁随军入京，算起来到大朔半年多了。”月伦一句一句答的很顺，中间不带磕绊。
韩绩翻了翻名册，又问：“你与那田阙是什么关系？”
月伦道：“是同乡，田阙身子弱，奴便多照看了几分。”这话倒也合乎情理，郑翎带回这些乐人都已经登记入册，来处写得十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