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冉背抵着他胸口横在郑翎身前，两只手被马鞭反剪在身侧动弹不得，只能咬着牙把胃里那点酸水咽了回去，郑翎不管她如何求饶只当做没听到一般。

终于是快到了城门，离着城门不远处的官道上早站着两三个郑翎的亲兵，见自家主子回来齐齐迎了上来，才看到马前竟然还横着个人，正要问时，郑翎勒住马吩咐：“带人去东郊行宫附近那条河道，找一个叫田阙的乐人，红衣、柏忒国人、二十上下，若找不到，天一亮就去京兆府报案。”

沈冉才松一口气，听到这话心又沉了下去。

若事情闹到京兆尹那性质就变了，她和萧天玦商定的是：乐人田阙假意服侍郡王实则为的是窃取郡王府机密，她会在天一亮从花香苑搜出几封通外书信，连人带证呈给萧景渊。

可这事必须由她亲自办！如今郑翎抢在前头，一旦京兆府立案，公差一拨一拨地下去查，查出什么就都不由她了……总之郑翎绝不能先把这事捅上去。

不能再装了。

沈冉眨了眨眼，终于醒酒般开口叫了一声大将军，郑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应声。

“昨夜的事是我荒唐！近来陛下逼得紧，泾阳王又要进京，我日日悬着心一时撑不住，才想着放纵一回，未曾料到险些误了大事，还让大将军看了笑话了。”她说完停了停，吹了一路冷风有些麻木的脸向郑翎手凑了凑，“只是有一事我还是要提醒大将军。”

“你说。”郑翎不以为然。

“那乐人和大将军关系匪浅，”沈冉生怕自己吐字不清般说得很慢，“柏忒国的乐人是大将军班师回朝时一并带回京城的，还是陛下亲口赏进我郡王府的。若他真是敌国探子，又是在东郊行宫那等地方被拿住的，那么识人不清、将敌国探子带回京城的这个干系，大将军打算怎么担？”

沈冉离着郑翎很近，明显感觉郑翎僵了一下，“郡王是在威胁臣？”

沈冉摇头，“我丢了一个乐人最多是失察之罪，可大将军却是将敌国探子带回的失职之罪，我是在为大将军考虑啊。”

郑翎沉默了很久，居高临下道：“郡王怎么做？”

“给我一日找人，一日之后若还找不到，大将军再报官加派人手，我绝不多说一个字。”

若放在以前，郑翎即便冒着失职的风险也会将此事上报，可陛下近来对郑家是什么态度，满朝都看得出来。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扣一顶“引敌入京”的帽子，郑家会很为难。

他终究还是点了头，“那便一日。”随后将沈冉提下马扔给了亲兵，随口吩咐了几句便调转马头往郑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沈冉腿一软在即将跪地的时候被郑翎亲兵牢牢扶住，二人倒是尽责，不知从哪里找了辆马车将这位近日处于京城百姓风口浪尖的靖安郡王原模原样送回了靖安郡王府邸。

沈冉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躺在床榻边上任由青禾拿着帕子给她收拾上药，时不时嘶哈一声。

想来想去，她有些等不到天亮了，接过帕子按在手腕的淤青上，借着那股痛意吩咐：“去花香苑找那白衣琴师取件东西，你去了他自然就知道，还有……派人严守两苑，若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一律答不知道，老余那边也一样。”

青禾应下。

……

次日一早，宫里罕见地放出风声，陛下头风好些了，今日早朝照常。

马车早已套好，沈冉本也打算今日要进宫，好巧不巧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好几日不见萧景渊，靖安郡王府邸也攒了不少折子。

宣政殿上百官分列，沈冉站在文臣前列只等着众人发言后私下见一见萧景渊，可天不遂人愿。

言官周海清将玉笏捧在胸前奏称，“陛下，臣有本奏。”

“臣闻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倾覆。宗室者，四方之表率、亿兆之所瞻仰，一举一动皆关风化，非止一家一姓之私。”

“今泾阳王奉诏还朝，不日入京。此人为先帝骨血、陛下胞弟，朝廷为他备仪仗清驰道，满朝文武翘首以俟。当此之时，凡我宗室尤当束身自好，为天下先。”

周海清说到这里，玉笏往上重重一举，抬眼往文臣队首扫了扫，“臣今早入宫时车驾正过正阳门主道，那条主道一水之隔便是折桂馆，臣家中下人随行在侧，指着河那厢来说众人传言昨夜那里灯火通明，靖安郡王……”

他似在犹豫如何措辞，“……携一男子入内，饮至夜半方散。臣不敢尽言，亦不敢遽信，然事涉宗室风化，又值王驾将至，臣若缄口不言是谓不忠……”

沈冉在听到折桂馆三字时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莫不是郑翎不守诺言将事情报到了京兆尹？

她抢在周海清下一句之前出列跪了下去，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捧过头顶，避重就轻道：“臣有事起奏！近日臣察觉花香苑处乐人似有异动，便命人暗中查探。不料今早下人在其房中搜出书信数封，字迹诡异，臣不认得但不敢私藏，特呈御前。”

殿内静了静。

萧景渊的目光从御座上落下来，在她高高举起的手腕上停了停才淡淡道：“呈上来。”随意翻了两页，又命礼部王珩与郑翎二人同看。

沈冉跪在御座前一动不动，只听见纸页一下下翻动。

柏忒国虽是小国，在大朔朝的影响下也在学习大朔文字，平日两国百姓沟通无障碍，但还是保留了学习故国文字的习惯，这些乐人会双语倒也不意外。

“陛下。”王珩熟知多国语言，不一会便翻了一半，开口道：“这确是柏忒文字，信中所书涉及郡王府的位置布局，以及……大将军归京后，赴宴诸位大臣之间的往来。”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萧景渊神色一时难看起来，问收信之人是谁，王珩顿了顿，“信首称呼为‘阿嬷’，在柏忒语中是母亲的意思。”

母亲？

沈冉想起萧天玦那位自缢于冷宫的生母，又想起他们商量好的那几封被装订成册子珍藏的假信里，写了很多关于靖安郡王本人的习惯爱好、和朝臣的关系往来云云。

王珩往后翻了几页接着念下去：“……郑大将军待我等甚厚。入京之乐人，于大朔不过贡物，然大将军不以此视之，待我等如人。”

这句话单拎出来没有半点毛病，郑翎优待俘虏满朝皆知，连萧景渊都曾赞过他一句仁厚。可这句话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敌国探子在写给母亲的信里感激大将军的照拂，那郑翎与这些柏忒乐人到底是怎样的交情，他班师回朝带回这一群人可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