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冉死死低着头，脑子转得飞快。

她看不懂柏忒文，萧天玦便借她的手离间萧景渊与郑翎，他骗她！

沈冉在心里把萧天玦骂了几遍，骂他缺心眼、骂他过河拆桥，可骂到最后，她骂自己最狠。兄弟阋墙的戏码是她自己写的，当年落笔的时候只图了痛快，觉得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斗得你死我活的很有看头，哪里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夹在中间成为棋子。

活该！

可眼下她只能先把自己从这里头摘出去。

沈冉伏地，诚惶诚恐道：“臣万万没想到乐人竟是贼子，臣有眼无珠收留他于府中竟被其窃窥机密，罪该万死。”这些乐人归根结底是萧景渊赏赐，她最多就是个识人不清的罪责。

周海清立刻接上，“此事根源在于靖安郡王府管教无方，郡王一向生活奢靡，流连南风馆，府中连个当家主母都没有，这才让贼子有机可乘，否则贼子即便有几封家书，又哪里递得出去。”

殿内有人附和，也有人不甚赞同，刑部尚书裴仲这时候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郡王为人臣等还是清楚的，周大人又何必急着把什么都往郡王的家事上扯。”

两下里便争了起来。

一个说该封府彻查，一个说不可因一人而罪满府乐人，一个说郡王失察当罚，一个说当先拿人再论其余……

沈冉始终跪着任由朝臣争执，也不为自己辩解。萧天玦藏在她府里本就是一颗雷，既然注定要炸，那早炸比晚炸好。她先把罪证递上去，把失察认下来，萧景渊要封府就封府，要审人就审人。等日后真有人翻出“泾阳王曾在靖安郡王府”这一节，她早已为同一件事付过代价了。

连带责任这种东西，先挨过打的人再挨也只会挨得轻些。

争执到最后，御座上的萧景渊缓缓开了口。

“够了。”

萧景渊的声音不高，殿内却立刻静了。

“靖安郡王府即日起封禁，府中乐人一并收押审问，由京兆府与刑部会同办理。田阙一人在逃，着京兆府全力缉拿。”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般又道：“靖安君王沈冉失察在先，着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沈冉伏地叩首，领旨谢恩。

陆陆续续众人又议了一会泾阳王进京之事，萧景渊不甚其烦，周海清不死心，又奏请封禁折桂馆，理由是靖安郡王昨夜带着那乐人去的就是折桂馆，那等地方藏污纳垢，难保没有第二个田阙。

萧景渊准了，准之前又似不经意抬眼看了下队首鹌鹑般站着的沈冉，随后吩咐，“泾阳王不日进京，这几日京城的治安务必盯紧。”说罢离去。

众臣又议论着诸如迎仪、巡察、外城客栈的事情，三三两两离开正殿。

沈冉从殿门到宫道，原本挤在一处的官员见她过来便嗫嚅着散开。

这些朝臣哪个不是人精，陛下不信任郑国公府有眼力见的都看出来了。偏偏那疑似贼人的乐人是郑翎带回来的，偏偏陛下又把最惹眼的那几个都赏给了靖安郡王。

命途多舛啊！

众人边叹边离得沈冉远远的，一时不知是该羡慕靖安郡王办差漂亮得陛下亲睐，还是庆幸那些异族乐人只赏赐给了靖安郡王一人。

往日相好的几个朝臣都离得远远的，沈冉也乐得清静，可眼瞅着郑翎一堂堂正正的大将军孤身一人走着，身影竟然比之刚进京的时候多了几分落寞，心底到底对郑翎生出来几分愧疚。

她快走了几步跟了上去。

“大将军。”

郑翎回过头，脸上竟出奇的比昨夜松快了许多。

沈冉未曾发觉，自顾自道歉：“我昨日回去总惦记着你说的那些话，生怕那乐人真惹出什么事来，一时着急便命人去搜，果不其然发现了些东西。只是没来得及先同你商量就将东西呈上去……对不住啊！”

郑翎看着她片刻，笑着说无妨。

自古帝王都忌惮掌兵者，可如今这天下不算太平，北境只要一直乱着，陛下就既要重用他也必然忌惮他，想通此节便知郑家一时半刻倒不了。

沈冉有些讶异，却也抬头从他的神色里读了个大概，又见郑翎拍了拍她肩膀，神色复杂道：“郡王现在是我孩儿的义父了，说起来你我便也算是兄弟。”

大舅兄变成义兄弟这事情说出去怕又要惹风波，若是在军中两人看对眼了直接喝酒结拜便是，可这里是京城，他只求沈冉多少能记住此刻的愧疚，护着一点郑家。

沈冉立刻挺起胸膛，把昨日那副好色酒鬼的荒唐样收了个干净，拍胸脯保证你儿子便是我儿子，我豁出这条命也会护着他。

两人一路说笑着，到了宫门口。

王珩正站在那里，沈冉惦记着李神医那桩事，想私下问上一句，可王珩近日很是反常，似乎在躲着自己。

沈冉正想催郑翎先走，却见王珩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离片刻，嘴唇动了动：“原是臣多虑了，臣还当郡王折桂馆会佳人之事另有隐情，如今看来，谣言未必不可信！郡王既然有大将军作陪，臣先告退。”

这话字字带刺，沈冉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王珩已经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宫门口只剩二人。

沈冉站在原地，不仅手腕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脑子也有些混沌；郑翎侧站在一旁，似发现了什么般脸色精彩得难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