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商定时间后沈冉便离开了，她记得郑翎说过郑国公和老靖安郡王定下儿女婚事时曾交换过定亲信物，虽说沈家的信物已于渔阳丢失，但郑翎手中是货真价实握着沈袅信物的，沈袅已去，作为兄长沈冉自然有理由要回妹妹的信物以保证妹妹身后依然清白。

这么想着沈冉不知觉竟已走到书房，她提笔写道：舍妹新丧，今夜欲出城祭奠；望兄归还定亲信物，自此两家情谊依旧。若念旧时旧谊，亥时南城门外一见。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写完，沈冉还是有些不满意。她的字练了这些日子，横平竖直都对着以前的帖子描，可她写了二十多年的简体字，有些习惯很难纠正，乍一眼看去似乎还是以前的笔法，可留着这些字迹到底是隐患。

思来想去，沈冉又揭了一张纸，将回忆中那枚玉佩的样式一笔笔描摹在纸张上，末尾盖了她的靖安郡王私印。

沈冉把两张纸一左一右摆开，示意站在一旁研墨的青禾，“您亲自去找郑翎一趟，将画了这玉佩的纸交给他。”见青禾有些不明所以，沈冉耐心解释道：“郑翎不日即将北上，听闻小世子此次要留在京城，当今陛下多心，郑翎也未必见得多信任陛下。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盟友，靖安君王府邸庇护一个孩子不成问题。”

青禾点头应下，“奴婢晓得其中厉害，可主子，若郑大将军不肯来呢？”

屋里静了一息后，沈冉笑道：“他若不肯去南城门，你便这样说……”

青禾听得小脸通红，匆忙将纸张塞进信封溜了。

沈冉低头瞅一眼身上浅紫色的官服，绕道屏风后一会儿，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常服，很普通的款式上身，却把人衬得更是清俊。她要去的地方穿官服太招摇，又拿了把折扇对镜上上下下将自己收拾妥当，沈冉才吩咐老余套车出府。

马车内萧天玦一袭红衣，发上只簪了那支素金绿玉簪，脸上未施脂粉，坐在一侧的小杌子上。沈冉面对面看着他，总觉得这场景有些怪异，对了，泾阳王的车架按理来说还有个几天才能到，他随身只腰间带一萧便这么赤条条一人出城？

“小民有何不妥？”萧天玦一副无依无靠即将被驱逐出府的乐人摸样，端的是我见犹怜的架势。

沈冉扶额苦笑：“……”入戏太深了还是。

夜晚的折桂馆正是热闹的时候，虽不如对岸的莳花馆那般争奇斗艳，却也处处透着小心机。就比如现在，沈冉刚一下马车，便见二楼一扇小窗推开，丝丝琴声透了出来，不比萧天玦身边那位白衣琴师技艺差，果然高手在民间啊！

萧天玦紧跟着沈冉下车，沈冉回头嘱咐老余“驾车先回去”的一会功夫，便见二楼小窗被彻底推开，窗边站着一粉面少年，似嗔似怒瞪着自己……的身后。

沈冉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折桂馆灯火通明，丝竹阵阵，二楼临河的雅间里早备好了酒水。沈冉一进门就搂着萧天玦歪在了榻上，一手温酒打发时间，一副出门买醉的贵公子模样。

掌柜见惯了这种场景，更是认出了面前这人便是靖安君王沈冉，可他装作不识，只管惦了惦手中银子便弓着身子闭门离开。

门一合上，沈冉才不紧不慢坐直了身子，专心摆弄案上的美酒。

这是二人算计里的一环：全京城都知道靖安郡王不爱红颜、偏爱南风，那么他带着自己府上最受宠的乐人来此玩乐简直是理所当然，明日这消息会在有心人的刻意放大下传得越来越广。

“喏。”

沈冉斟了一杯酒递给跪坐在一旁的萧天玦，见他温顺将酒饮下，心中火气稍微小了些，这才自斟自酌一杯。她酒量不算太差，这一杯下去也只是润了润喉。

“再来一杯。”

“郡王殿下。”

“再来。”

“……”

萧天玦看着她，那抹温顺散了大半：“郡王不必如此，外头的人只听得见您说话，这酒你可以不勉强喝。”

“勉强？”沈冉纳闷道，“不勉强啊，我痛失妹妹不久借酒消愁怎么了……再者说，我若是勉强的话又让泾阳王如何自处？”说这话时沈冉声音低了些，萧天玦的乐人是装的，她却是真有些本性暴露了，自从穿书后她日日谨小慎微很少放任自己喝醉，今夜却是个好机会能够短暂松快。

“那小民替郡王喝。”

“那不行。”沈冉把手伸直了些，坚决道：“今夜过后你我两清，你替我处置了‘沈袅’，我护你安全出城全了这因果。你若再替我喝酒，我岂不是又欠了你。”

萧天玦沉默。

沈冉就着杯盏又呷了一口酒，再看一眼岸边跪坐的萧天玦，心情又好了几分。不错，真是不错！美酒配美人，但还差了些什么。

片刻后，萧天玦的发簪歪了些，衣襟也敞了半片，有些诧异地盯着沈冉，沈冉毫不意外从中品出了一丝怒气。

下一瞬，门从外面推开。

一人站在门口，一身银灰常服，脸色冷冽。看一眼案上横七竖八的酒壶，再看了一眼歪在榻边发冠歪斜、衣襟敞着的红衣男子，最后看了一眼眼神迷离的沈冉。

郑翎眉头一寸一寸皱紧。

“郡王。”

沈冉眯着眼笑了一下，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空杯盏。她脑子其实清醒得很，只是这清醒泡在几月以来积攒的恐慌里，一会浮上来一会沉下去的，总比身子慢半拍，她索性把脚也搁到了榻沿上。

“大将军来得倒是早啊。”现在不过戌时三刻，他早来了半个时辰，看来她猜对了，郑翎确实不放心幼子留在京城。

“臣等不得了。”郑翎站在门口，一步也没往里迈，目光之鄙夷让人无地自容。郑大将军征战半生，最看不上的大约就是两样：一是嗜酒误事，二是以色侍人。而今夜这两样就扎堆摆在他面前，还是摆在他曾经的“大舅哥”面前。

但好在沈冉早已练就厚脸皮，她慢吞吞地坐起来，“那便走吧。”她作势要站起来，身子一晃偏巧倒在萧天玦肩上，萧天玦立刻伸手环过了她的腰。

郑翎别开了脸，从腰间摸出一枚青绿玉佩递去，“既如此，按照约定玉佩还给郡王，还望郡王信守承诺。”

他说的承诺自然是在他北上后沈冉要照看他的幼子，沈冉看着那玉佩眼神一暗，随即又笑起来：“既是还东西自然要当事人在场，妹妹陨于东郊河道，身后还背负着与大将军私奔的荒唐谣言，唯有玉碎方能解我妹枉死之恨，还望妹婿帮人帮到底吧。”

郑翎犹豫片刻收回玉佩点了点头，民间关于他拐带沈袅私奔害沈袅死于非命的谣言屡禁不止，他很想告诉他们：是沈袅不忠在先，奸夫另有其人……想到这，郑翎察觉有什么不对，但那灵光一闪即逝。罢了，人都死了，他便大度些再帮这难兄难妹一程。

“只是，”郑翎眼风冷冷扫向那红衣男子，这人他看着面生却很是讨厌，“臣的马车地方小，怕是载不下这位公子。”

红衣男子听着这话有些发颤地半跪着抱紧沈冉的大腿，宛如摇尾乞怜的野狗生怕被新主人抛弃，沈冉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做安抚状，颇有些无奈看向郑翎：“这位不是楼里的公子，郑大将军权当可怜他。”

……

马车一颠，萧天玦便顺势往沈冉这边靠过来，半边身子几乎全压在她身上，一只手还不安分地去理她散下来的头发。沈冉低头朝他翻了个白眼，手上却配合得很，索性把他整个人搂在怀中。

郑翎只觉一向宽敞冷冽的马车内，似乎烛影摇晃，酒气熏天。不知今夕何夕的郡王正搂着那以色侍人的男子玩弄，那男子低着头脸半贴在沈冉手心，一副作践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