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颠了一下便不动了。

萧天玦低低“嘶”了一声，沈冉立刻会意，伸手就去摸他的脸：“疼了？”

“没……”他气息不稳地唤了一声，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味。

郑翎的胸膛起伏了两下，那一脸的忍无可忍终于爆发，“到了，让他滚下车。”

马车停在林子外，再往里走便是御苑的地界，夜间外围无人把守，只有一条河流从林子里淌出来，沈冉下车的时候酒早已醒了，和萧天玦对了个眼神后便跟着郑翎往河流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水流声越大。

“就是这里了。”郑翎停下。

裴仲那日在朝堂上说，那具女尸是猎户在行宫附近发现的，毗邻御苑，经了一夜的浸泡又被山野的野兽啃咬过，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仵作也只能凭一件石榴红织金华服判断那是沈袅。

沈冉酒鬼形象不倒，将手中最后半壶酒一点点倒进河流，酒液散开一圈一圈的白沫，很快就被冲走了。

她一直没问过萧天玦，从哪找来的那么一具完美符合“沈袅”的尸身？现在沈冉站在这里，觉得答案已经明了，有不知名者代替沈袅死去，无论是巧合还是蓄意，她默认了一切发生，她即是帮凶。

视线右方出现一青色物件，那枚青绿玉佩在郑翎掌心里躺着，温润的玉色被月光一照，像一汪凝固的水。

“既然来了，这东西便还给郡王和沈妹妹。”郑翎道，“只是臣有一事，要郡王应下。”

“你说。”

“臣要郡王立下誓言，尽力保全我孩儿到臣归来，若有不测，还望郡王护我儿到袭爵。”北方是他的战场，他可以不在乎陛下的不信任和算计，却不能辜负父母让郑家绝后，陛下对靖安君王态度暧昧，有他的庇护郑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沈冉接过玉佩，约摸着二人出来还不到两刻钟，这里虽离着温泉行宫近，但难免要避开巡逻守卫，萧天玦或许还需要些时间。

她伸手接过玉佩随手扔进河中，“哐当”一声后听着声音似乎是碎了。沈冉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见郑翎有些急切等着沈冉表态，“郡王？”

沈冉上下打量了郑翎几圈，慢悠悠道：“你今日这一身银灰，倒衬得人英气得很。我方才在车里就想说了，奈何有人在才忍了一路。”

郑翎眉头拧了起来：“郡王！”

“我妹妹在的时候，总说大将军这样的男子是天底下最有靠得住的。”沈冉往前凑了半步，“我那时还不以为然，但如今见大将军护儿心切倒觉得她说得对。”

“郡王自重。”

沈冉索性够了够他的袖子，“妹婿夜里冷不冷？要不要我给你暖暖？”郑翎黑着脸往后退了半步。

“沈冉！”郑翎压抑着怒火和耻辱，“你堂堂一个先帝亲封的郡王，就这么作践自己败坏宗室名声？嗜酒贪杯，宠信娈宠，你……”话说到一半，他大约是觉得太重，声音小了许多。

沈冉在心里掐着指头算着一遍，这么一闹差不多两刻钟了，够了。她脸上的那点轻佻忽然收了，正正经经站直了身子，抬手对着天上那轮月亮。

“我沈冉对天发誓，从今往后，你郑翎的儿子，便是我沈冉的儿子。他若有事，我豁出这条命，也会护着他。”

这下换郑翎呆住了，他大约是预备了十多种说辞来应付她的胡搅蛮缠，独独没预备这一句。夜风从林子里穿出来，郑翎垂下手默默把差点出鞘的宝剑又按了回去。

“……郡王言重了。”

二人相对无言回到了马车边上，车夫早已被郑翎打发回去，他本也没打算回去时再和那二人同处车内，可奇怪的是，沈冉的娈宠不见了，他四下里扫了一圈，“人呢？”

沈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又一副醉态：“谁？”

“那个……乐人。”

“哦，他呀。”沈冉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多半是憋不住了，找地方解决问题去了。”

“解决什么？”

“大将军，”沈冉坏笑一声，“我们都是男子，你莫非不知折桂馆的酒水里有什么好东西？他忍了这一路，这会儿怕是腿都软了。”

郑翎的脸色变了。

“怎么？”沈冉歪着头看他，“大将军莫非还想问，下的是什么、解的是什么？”

郑翎被她那副神情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我记起来了，那人是柏忒国的乐人。”

沈冉坦然道，“怎么了？”萧天玦虽可以遮挡了面容，但难免被郑翎认出。

“柏忒国与我大朔交战多年，一异族人留在身边取乐还可，但在行宫附近溜达嫌疑可是大了些。”郑翎握着剑柄转身就要找人，他太大意了些，边境战乱尚有办法，若奸细混入京城麻烦可就大了。“我去追。”

沈冉暗道不好，郑翎动作太快，这要是真让他追到可不是白忙活一场。“大将军！”她急急叫了一声，见郑翎脚步不停，沈冉一咬牙，转过身把手伸进喉咙里狠狠一抠。

“呕……”

“大将军，等等我！”

郑翎下意识回头，下一刻一股酸腐的酒气扑面而来，沈冉“哇”的一声，吐了他一身，从前襟到靴子一寸没落下。

郑翎僵在原地，那一向沉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

沈冉抹了抹嘴，虚弱地扶住郑翎的手，有些委屈：“大将军，我难受……”

郑翎闭了闭眼任由污秽流下，再睁开时认命般地卸掉马车，翻身上马的同时俯身将沈冉拎了上去，横捆在自己身前。

沈冉的心提了起来，“我……”

“驾！”郑翎一抖缰绳，马匹扬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