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章程经由魏槐亲自递交给萧景渊，很快被批下来了，沈冉一点不意外的是，此事虽重大，但仍然被全权交给了她。

她穿书前写这类赈灾桥段，向来一句“时运不济，赈灾处处受制”便带过，也通常不会作为主线任务将细节展开。真要上手操作了，比如调往泾阳的粥米从京城运去太远，还是要从周边州县借调；再比如粥棚太多、粮食有限，米少不得要掺水，可具体该掺多少？按了手印领了钱粮的流民需要遣返，那遣返的名册按丁还是按户？泾阳决堤处哪一段渠先疏、哪一段堤先固……桩桩件件都堆在她案头，等着她一句话定夺。

沈冉穿书前灵感迸发时通常是在夜里，大多数时候会从睡梦中爬起来记录一些好点子，所以养成了用笔梳理框架的习惯。此刻她左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右手握着朱笔不停在面前的纸张上勾勾画画。

青禾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自家主子伏在案后的背影。

“主子，出岔子了。”见沈冉抬头，她继续道，“城南粥棚的米见了底，排队的人从辰时排到未时，后头挤不上前的与前头的推搡起来。京兆府的人拿着鞭子去驱，越驱越乱……”

“今日送米的还没到？”沈冉搁下笔，“前一日就半月的量备下的，怎会断得这样早。”

“说是……今日押粮的换了人。”青禾道，“原先那粮官半夜闹了肚子，临时换了个生面孔，不认得城南的路，把三车米径直押去了城北，可那儿都是昨儿按了手印、等着今日遣返的流民。”

沈冉眉头一蹙。米押到城南遣返营，倒不算全错，只是这头，锅就空了。

“既送错了，折回来便是，怎的拖到未时？”

“京兆府的人说，今日城北到城南走不通。”青禾迟疑了一下，“正阳门那条主道，一早被宫里运东西的车驾占了大半，说是……为着泾阳王返京的接风仪仗，礼部赶着置办，东西堆了半条街。绕城隍庙的小道，得多走一个多时辰。”

沈冉有些无奈，她听懂了青禾的话。

“泾阳王要回来了”是萧景渊亲自发的话，即便京城涌入诸多流民也耽搁不得、将就不得。也难怪礼部这样如临大敌，泾阳王是先帝在世时最疼爱的小儿子，自开府封藩去了江南，十几年不曾回过京城。这一遭乍然奉诏述职，满朝文武谁不掂量几分？偏太后还特意遣了人来，一件事翻来覆去交代三四遍，连泾阳王入城那日的乐章仪仗都要一一过问。

原书里太后和自己的亲妹妹因着先帝生出嫌隙……这里头的旧账，她比谁都清楚。但自从她穿书后，主线和很多细枝末节自发产生了变动，她一时也有些弄不清，太后对泾阳王返京之事如此殷勤，是做戏，还是醒悟？

可这些都轮不到她操心，真正叫她压不住心中火气的是另一桩。事件的主人公、那位十几年不回京的金贵人物，此刻正穿着一身华丽衣裳，安安稳稳地住在她的靖安郡王府里。

“备马。”她起身。

青禾忙去张罗，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先不去城南。”沈冉道，“叫老余把府里存的那两百石米装上，抄小道直接补到粥棚。再放话出去：靖安郡王府的米作为后备照领不误，叫排队的人切莫着急。”

“那主子您？”

“我去礼部。”

此刻的礼部衙门，却是很热闹。

沈冉踏进院门时，廊下阶前横七竖八堆着新制的仪仗、彩帛、竹架，几个书吏抱着一摞册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个从五品的郎中不知从何处撞上来，一见她的服色，腿先软了半截：“郡、郡王……”

“你们堂上主事的在哪？”

“王侍郎一早往太常寺，同那边核对泾阳王迎仪的仪程去了，还没归来……”郎中答得小心。

沈冉一怔，她原以为接这迎仪差事的会是蒋书臣，他与王珩同是礼部侍郎。经郎中提醒，蒋书臣这几日一直称病在家，礼部上上下下，实则都压在王珩一人身上，沈冉放缓了语气。

“那我在这儿，等王大人。”沈冉道。

那郎中愣了一愣，不敢多问，忙不迭引她去侧厢奉茶，自己飞也似地往外跑，说是去太常寺请人。沈冉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院里的喧哗也渐渐低下去。

王珩来的时候，袍角沾了点太常寺香炉灰似的东西，眉心拧着，一见她，那点疲色又被他习惯性地压了下去，拱手便行礼：“郡王怎么亲自来了，也不使人先递个信。”

“我也是路过。”沈冉指了指那堆彩帛，“顺路替运粮官讨一条道。”

“为这个。”王珩失笑，“占着正阳门主道的，是内廷运仪仗的车驾，我原也动它不得，只同内官说，这些彩帛竹架在贵部没处安放，堆在道上误了运粮，现在都挪去太常寺那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冉却注意到他说话的嗓音比平日哑了些，眼底那圈青黑也不是熬了一两宿能熬出来的。这几日礼部上下，当真只他一个人撑着，这也实在是太拼了些。

“我无事。”王珩似乎看出来她的担忧，反倒笑了笑往她对面坐下，“倒是郡王，这几日气色瞧着比我还差。”

沈冉不置可否，端着茶递过去示意他润润嗓子，王珩接过茶却没再往下说这个话头，他斟酌着说：“郡王，我有一事……那日你托我安置的那位李神医，究竟与你是什么干系？可是招惹了什么人？”

沈冉抬眼看他也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