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起，”王珩道，“我府外头多了两个生面孔。穿的虽是寻常人家的布衣，可言行举止间能看出来身份不凡。”
沈冉心里打算着能瞒多久是多久，却不曾想王珩已经被拖了进来，那些人很有可能是萧景渊的暗卫，那些人既然盯上了他，这桩事就再不是她一个人藏得住的。她若还含糊，反倒是把王珩往火坑里推了。
“是我妹妹。”她听见自己开口。
王珩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静静等她往下说。
“沈袅……她并非如外头传的那般，是因退婚绝望才出城的。”沈冉盯着王珩茶盏里浮沉的叶片道，“她是我父母疼大的，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她胆子那样小，怎会一个人跑去郊外。她是提前入京的，她心里念着郑翎便想悄悄见那未来夫君一面，谁曾想就在京郊撞上了……”
她停了停，才把后头两个字吐出来。
“……撞上陛下。”
王珩端茶盏的手在半空顿住，这位素来温润周全、滴水不漏的礼部侍郎，脸上那点从容头一遭有些挂不住。
良久，王珩才吐出一口气，观察着沈冉青白一片的面色幽幽道：“难怪她进了京，从不敢在人前露面。难怪她与郡王同为兄妹，郡王生得玉树临风，她却生得那样……那样不出众。”
沈冉心虚得点点头。
王珩看着沈冉，他其实一直疑心眼前这个靖安郡王是个女子，自打那个神秘女子“沈袅”真来了京城，他更是笃定了那“妹妹”就是个幌子。他心底那句“你真是叫我寒心”到底没说出口，他原以为是自己的一片真心相助，二人自幼相识的情分能换来她一句实话。
“不是我信不过王兄。”沈冉自顾自道，“是这事若有一线可能牵连到你，我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王兄，后来……太后寿宴走水，是陛下把妹妹从火里抱出来的，再往后她就被带去了温泉行宫，以身相许于陛下，等到东郊发现那具尸身……”
她没再说下去。
王珩闭了闭眼，只顺着话茬道：“我父亲门下有几个人，前番只当闲话，曾探得一桩事：陛下在温泉行宫里，确曾藏过一个女子。如今想来，那时间，那前后……竟与你说的，都对得上。”
他重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像是借着那点苦凉把满腹的翻涌硬压了下去，似是随口问道，“就算沈妹妹的事桩桩件件都对上了，那这李神医与沈妹妹又有什么干系？陛下寻他又是为了什么？”一句话，正中要害。
沈冉早备着一套说辞，此刻只作沉吟一会才似是猜测道：“那神医是给妹妹诊过病的。妹妹身子先天带弱，这些都是他一手医的。陛下寻他，我猜是要杀人灭口。”
“灭口？”
“妹妹再如何，也是我的胞妹，是……郑翎过了明路的未婚妻。陛下一时荒唐宠幸了臣子的妹妹，这事传出去皇家颜面往哪儿搁？郑国公府那张脸又往哪儿搁？”
“现在妹妹意外身死，知晓这段往事的只有那神医一个外人，他见过妹妹的脸，也晓得妹妹的身份，他不死陛下睡不安稳。”这话半真半假，萧景渊初期确在寻“红豆”，可自打知道“红豆”即“沈袅”后，沈冉以为他已经放弃了再找“红豆”，未曾想他的探子竟然盯人盯到了王珩府邸。
王珩冷冷地看着她，谎言之下还是谎言，他甚至有些不确定：难道是他错了？那怪异的字迹、每月靠近时淡淡的血腥、比大多女子都白的肌肤……他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譬如借斟茶泼湿人衣襟、去窥探眼前这人华服下到底是男是女，譬如邀郡王共浴，前者有些鲁莽但后者也不失风雅不是吗？反正靖安君王流连南风馆的传言不少……他既疑，却终究不肯用那样下作的路子去戳破谎言。
“罢了。”他起身，将那盏空茶杯往案上一搁，“你既不肯说得再细，我便不多问。只是这神医，你打算如何见？”
“泾阳王入京前一夜，”沈冉抹一抹额角的虚汗，她差点以为她要暴露了，连忙道，“我去见他，这几日劳你再替我看着他。”
王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沈冉竟从中品出了几分失望。
“谨遵郡王差遣。”
沈冉暗自悻悻告别，总算是有惊无险，她一向撒谎不打草稿，今日这一番下来，她心底隐隐有些愧疚。王珩待她算是不错，即便知道了真相也没什么，可她还是下意识撒了谎。
她有点害怕，今日将“沈袅”、“红豆”之事全盘托出，王珩大概会信她护她，可倘若明日她又需要将“穿书”之事和盘托出呢？青梅竹马女扮男装是为了传承家业不得不为的牺牲，可倘若鸠占鹊巢的是异世之人呢？沈冉不敢赌，她孤军奋战已久，她不敢确定一时卸下心防后会不会贪恋这份被信任被保护的温暖，反而害人害己。
自礼部回来已经有几日，沈冉念着再过七日便是萧天玦“奉旨回京”的大日子，京城恐怕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她想着趁势进宫汇报赈灾细节，把府内的乐人一并打发走。乐人是萧景渊亲赏的，要挪总得他点个头。理由她都找好了：泾阳流民太多，臣日日悟道后决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远离情爱，做一个真正为百姓谋福利的好郡王。是有些扯了，但她总不能上折子告诉皇帝，您赏我的那位红衣乐师，恰是您正要迎回京的那位泾阳王。
头两次，苏全忠在宫门口迎她：“不巧，陛下正与军机处议事，郡王请回吧。”后面她学聪明了，递了折子进去请奏，折子留中不发。第四回她又去面见，苏全忠说陛下昨夜批折子到四更，今日乏了。
沈冉站在宫门外，仰头看着那巍峨的朱墙，有些任命的自嘲一笑，看来躲不过去了。
正想吩咐青禾回府时，好巧不巧的看到了魏槐的车架停在了宫门口，她留了个心眼，转而吩咐青禾将马车听到了角落，离着魏槐马车不远不近的距离。
约摸半柱香后，宫门口前后走出两个人，一位是魏槐，另一位是好久不见的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