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户部衙门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沈冉到的时候，魏槐已经先到了。他坐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面前摊着一叠卷宗，似乎是一夜未归的样子。见沈冉进来，他带着眼下乌青起身行礼，“郡王。”

“魏大人。”沈冉颔首还礼，目光停在他脸上。

这位户部尚书年过四旬，面相温和，笑起来瞧着像个和气的富家翁。可沈冉却不敢小看这人。在自己那本小说里，魏槐是个很有意思的配角，她给他的批注只有八个字：忠而有谋，谋己为先。

这人对萧景渊的忠心，半点不假。皇帝要收镇国公的兵权，他能不顾和镇国公几十年的交情，面不改色领兵抄家。皇帝要的他办，皇帝没开口但他猜到皇帝要的，他也办。可这么忠心的人，在家国破碎流离失所前夕，却早已收拾行囊，不知何去，颇多了几分看破红尘的气质。

厅内陆续又进了十几位官员，礼部、太府寺、京兆府的都有。王珩来得稍晚，进门时朝沈冉微微点头后在下首坐了。他今日穿了绯色官袍，气色比前几日好些，大约是郑翎退婚那桩事尘埃落定，礼部上下都松了口气。

人到齐，魏槐合上卷宗。

“诸位，陛下有旨。”

“泾阳水患，流民入京，陛下夙夜忧叹。着靖安郡王沈冉总领赈灾事宜，三日之内拟定章程，户部、礼部、京兆府协同办理，钦此。”

沈冉垂着眼站在前排听完，魏槐这才侧身相让，“郡王请上座。”

沈冉回过神，走到主位左侧拿起那叠卷宗扫了一眼，上边详细写了京兆府报的流民数目，城东城南两处，共计一万四千余人，其中老弱近半。数目远远超出她的预估。

“魏大人，”她放下卷宗，“这流民数，是几时报的？”

“回郡王，前日晌午。”

“前日？那今日呢？今日又进了多少？”

魏槐顿了顿：“户部没有今日的数。京兆府隔一日在酉时报一次数，此刻尚未到。”

沈冉了然，“也就是说，我们此刻议的，是前日的灾情。而流民每日仍在进城。诸位，若按前日的流民数拟赈灾粮食的数目分配不甚妥当，是该多备至少两成。"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京兆府的那位官员脸上挂不住，有些不服道：“郡王，流民入城本就无法尽数管控，每日数目浮动原是常情，我等按现存数目办理，已是尽力了。”

“我没有责怪京兆府的意思。”沈冉抬手止住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推到案前。“这是我昨日拟的底稿，诸位传阅。”

纸张一页页传下去。厅内响起翻纸声，间或有人低声念出条目：以工代赈、以工抵粮、按丁造册、流民入籍、赈灾御史、分批遣返……

魏槐一页页翻过去，又翻回到“以工代赈”。

“这条老夫有些不解。让流民做工，以工时换口粮虽是地方官员赈灾常态。可眼下事在京城，城防修缮、河道疏浚，历来皆是工部与京兆府的差事，各有工籍匠册，岂能容流民插手？”

“魏大人问到点子上了。”沈冉也没想只摆个花架子就能震慑众人，便耐心解释道：“流民入京，最怕的不是没饭吃，是没事做。前日已有一万四千多人聚在城外，日复一日领粥过活，不出十日，人心就散了，届时恐又生事端。”

昨日巷口流民抢夺水井那场闹剧，虽在百姓中捂着不让说，但在场的大人们各有各的路子，或多或少都听说了。当然了，郡王那张俊脸被烂菜叶砸得花容失色这话他们不会当面提，但每个人都拿眼角余光扫了扫沈冉的额角。这一看，才注意到今日郡王似乎抹了脂粉，根本看不出被砸的痕迹。

沈冉继续道，“人心浮动源于泾阳受灾，沟渠淤塞、堤坝损毁，这些不归工籍匠册管，也不是工部此刻顾得上的。入京的流民还是少数，手段妥帖的话还好安抚。只是安抚这些人到底也只能解决燃眉之急，祸端起于泾阳，长远来看还要修泾阳的渠堤，工钱不管发粮还是记账，关键是要有据可依，或者是记在户部的册子上先行发放，来年再从泾阳的税银里抵扣。”

“诸位觉得，泾阳百姓愿不愿意干？”

没人接话，但不少人都摸出了小算盘开始算账。

魏槐哼哼了两声，缓缓道：“有想法总是好的。只是有一条，工钱可以由户部出，但泾阳今岁遭灾，税银已经减损，来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空口白牙又拿什么抵？若抵不上，这笔账挂在户部册上，陛下问下来，第一个担待的可不是郡王您，而是老夫。”

来了。

沈冉有些郁闷，纸上得来终觉浅，条款列的再漂亮也不敌老一辈实践家眼神毒辣。说到底她赌得就是魏槐为解决泾阳祸端愿意从户部税银上做一些让步，不想这老东西为了萧景渊的国库是分毫必争啊。

“魏大人言之有理。”沈冉硬着头皮继续道，“那便再加一条？京城可设赈灾御史随行，凡涉及钱粮都要御史逐笔核验，每月呈御前一份，一旦情况不妙我们也可从地方州县调动救济。”

“那若泾阳来年税银不足还不上地方欠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