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沈冉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她此刻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腰间玉带束得极紧，将本就纤细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发冠是青禾重新梳的，一丝不苟，连额角那处被菜叶砸出的红痕，也用脂粉细细遮了。

“主子，到了。”

青禾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沈冉睁开眼，掀帘下车。

宫门巍峨，朱墙金瓦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苏全忠立在台阶上，拂尘搭在臂弯，笑得一团和气。

“郡王殿下，陛下在御书房候着，请随老奴来。”

沈冉颔首，跟着他拾级而上。

萧景渊此刻召她，绝非单纯的“商议赈灾”。她昨日那一手舆论反击，虽帮皇帝收了民心，却也等于将他架在火上烤。赈灾银子他不拨也得拨，否则便是“仁君”人设崩塌。

他那样的人，岂能容人算计？

“郡王，到了。”

苏全忠停在朱漆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进。”门内传来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沈冉深吸一口气，推门入内。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四壁皆是檀木书架，堆满了奏折与典籍。萧景渊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御座上，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目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

“臣，参见陛下。”

沈冉躬身行礼，良久，头顶才传来一声“坐。”沈冉一愣，抬眼看去，只见萧景渊指了指御座一侧的矮凳。那位置离他极近，几乎是一伸手就可以揽入怀中。

“臣不……”

“朕让你坐。”

沈冉只得挪过去，半边屁股挨着凳沿，脊背绷得笔直。

萧景渊将奏折搁在一旁，忽然倾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两人距离拉近，沈冉能看到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以及瞳孔深处那抹……玩味？

“沈冉，”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你昨日那一手，玩得漂亮。”

沈冉心头一跳，连忙垂眸：“臣不明白陛下所言……”

“不明白？”

萧景渊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朕说的是，你帮朕‘微服私访’、‘亲赈灾民’的事。怎么，朕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倒是比朕还清楚？”

沈冉被迫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陛下明鉴，”她强自镇定，“臣只是……只是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才斗胆借陛下威名，安抚民心。臣有罪，请陛下责罚。”她说完，便要俯身叩首，却被萧景渊扣住手腕，生生拽了回来。

“有罪？”

萧景渊眯了眯眼，指尖在她腕上那圈红痕处轻轻摩挲。那是昨日马车里他留下的印记，此刻被他一碰，沈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

“朕怎么觉得，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他松开手，坐回原处，从榻边的小几上取过一叠奏折，随手丢在她膝上。“看看。”

沈冉低头，只见最上面一本奏折摊开着，朱笔批注密密麻麻，皆是各地上报的水患灾情……处处都是灾民、流民、饥民。

“朕昨日一夜未眠，全在看这些。你倒好，一篇文章，让朕成了百姓口中的仁君。可仁君不能只做表面功夫，你说是不是？”

沈冉攥着奏折的关节有些僵硬。

她一番殷勤献得火热，本以为能靠忠心赢得圣心，却忽视了帝王心深不可测。

还是太着急了！近日萧景渊的视线总是落在靖安郡王府邸，会不会早已察觉：往日深居简出、默默不语的靖安郡王已经换了个人……

“朕给你三日，”萧景渊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拟一份赈灾章程出来。要详尽，要可行，要让朕在朝堂上拿得出手。”他说着凑近了些，呼吸隐约拂过她的耳廓，“也让朕看看，爱卿这把剑有多锋利。”

沈冉垂下眼，盯着膝上那叠奏折，战战兢兢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萧景渊盯着她看了许久，嘴角微微挑起，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