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了。”宋禅吸了口气,又补一句,“我饿了。”
游疆笑出声,短促,她牵着马,朝亲兵抬了抬下巴:“告诉火头军,烤几个糖饼,再加碗羊羹,别放太多盐。”
亲兵跑远。宋禅低头揉膝,声音闷在胸腔:“谢谢将军。”
“这谢什么,我可没徐振秋他们那么好,还买糕点给你吃。”游疆答得自然,侧目看他。
宋禅摸着马身的动作停住,他啊了一声,平静说道:“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的。”
游疆微顿,轻声道:“抱歉。”
“没事。”宋禅抬头,冲她弯了弯眼睛,“起码说明他很讨人喜欢。”
游疆把脸转向操场,晚风掠过,她高束的发尾顺肩垂落,她上下打量了宋禅,眼神没有嘲讽只是淡淡的看高低胖瘦:“真要论讨不讨人喜欢,肯定没你讨人喜欢。”
“他那样的人可调皮,只会讨某人的喜欢。”
宋禅不再接话,两人并肩往营外走。
火头军把矮案摆在游疆帐前,羊羹表面凝了薄薄一层油膜。宋禅用木勺戳破,热气倏地冒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做好自己就行。”游疆补完之前未尽的话,拿厚布捏着烤得烫乎的糖饼递给宋禅,“不要管他们,你过好你自己的。”
宋禅道谢,捧着热乎乎的糖饼,白糯米皮被烤得酥脆,和系统呼呼吹热气,咬了一口表皮,里面的芝麻糊缓慢地流了出来。
游疆回答了宋禅的问题,也开口问他:“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宋禅茫然。
游疆笑了笑,拿诸葛长寺开涮:“就说常思,你不觉得他画的书画有辱斯文,可不像个能教书育人的师长。”
“还好。”宋禅摇了摇头,突然笑道:“我还以为先生会有一天让我赏阅他画的野兽图。”
“可惜诸葛长寺今晚不在。”游疆盘腿坐对面,拿匕首削木头,“不然他听到这话,肯定夸你有眼光。”
宋禅被烫得吸气,仍笑:“先生是读书人,博学多才,我很崇拜。”
“他这人看着正经,实则最不正经。”游疆把削成形的木球递过去,“捧着玩,跟盘核桃一样。”
宋禅接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他喜欢吗?”
“啊……嗯。”游疆承认并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可能喜欢看书,但我书看得少,怕送笑话出来。”
“不会。”宋禅摇了摇头,垂眸把玩着手里的木球,装作不在意地问道,“我上一世,是怎么死的?”
匕首在游疆指间停住,烛火在她瞳仁里晃,她沉默得足够久,才道:“太多了,我只碰见过两次,一次掏心,一次火烧。”
宋禅点头,仿佛听的是别人的故事。他抬手摸向自己颈侧,也知道他这一世的结局。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都很惨嘛。”
游疆抬眼,目光第一次不加掩饰,她道:“是啊,惨到我觉得你是不是天生倒霉命,怎么会招来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
她抬手摸摸宋禅的脸,很温柔,很怀念:“民间常说灵台清明的人会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以前我们都还信过这些迷信,什么泼狗血,童子尿,什么都试过,都没有用。”
宋禅把喝完的空碗放在案上,转而静静吃着凉下来的糖饼。
游疆话多了起来,她想起那年蛮荒降下天火,星火遍野。
直到万里梧桐燃烬,枯木遍野,天才迟迟降了雨,雨砸在不净地的土壤,那些善恶悲喜全都被这雨混进了泥泞里,连点声响也没有彻底散尽。
她与徐振秋赶去救火却被拦在千里之外无能为力,那场迟来的雨,被禁锢的身躯,无处不在告诉他们,这是一场特意针对眼前人的谋杀。
夜风突地大,帐帘被掀起一角,火把的光趁隙钻进来,宋禅忽然伸手,握住游疆手腕,掌心冰冷,激得人起鸡皮疙瘩。
“现在还活着呢。”宋禅眨了眨眼,声音发颤,却执拗,“日子会变好的。”
游疆轻轻拍了拍宋禅的手腕,提起酒囊,咬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排解郁气。
“王爷。”她抬袖擦嘴,声音被酒灼得沙哑,“你知道我为何肯做你的骑射教头?”
宋禅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游疆垂眸盯着糖饼,实话实说,“一个注定早夭的命,会不会被他自己拽回来。”
宋禅瞳孔骤缩,不语心颤
游疆笑了,这一次笑得极长:“你身边多了新的气息,这会是转机吗?”
月色惨白,游疆送宋禅回偏帐。到帐口,宋禅忽然回头:“明天……真教我马上射箭?”
“嗯。”游疆抬手,像阿姐一样替他掖了掖鬓边散落的碎发,“好好睡,别多想,你什么时候醒来,我再什么时候教你。”
“好。”宋禅接得飞快,眼睛亮起来,“谢谢将军。”
他掀帘进去,又探头:“柏茵姐姐。”
游疆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在意的那个人叫薄松吗?”
游疆沉默半息,道:“是也不是。”
“嗯?”
“名字太多了。”她轻声道,“有薄淞,有夏薄,有你。”
帘子落下,月光被隔在布外。
游疆站在原地,听帐内少年脚步声由急到缓,最终归于匀长。
她转身,走向更深的夜色。